“赌,这江湖里的事,哪一桩不是在赌?
只不过有的人赌的是钱,有的人赌的是命,恒生赌的是人心。
就连你老爸我,当年若不是跟着贤哥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在海上用一条烂命搏明天,哪来你今天的优渥生活。”
说到这时霍东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象是看到了恒楚布下的局。
“他摸透了那些街坊百姓贪小便宜的心思。
也掐准了油麻地各大堂口想挣份干净钱的贪念。
先画个大饼,许了堂口丰厚的分成,哄的他们既出了本钱,又帮着吆喝造势。
再用那些奖品勾着市民,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能中奖,挤破头也要来凑这个热闹。
等到声势造起来了,市民口袋里的钱就流水似的进了他的口袋。
钱进了他的口袋以后,他再把先前许出去的好处一一兑现。
你看,从头到尾,他根本没掏多少本金,却把人、钱、势,全攥在了自己手里。”
霍霆咂摸着这话里的门道,眉头渐渐拧成一个川字。
“老爸,我似乎有些明白了,恒楚之所以能压的黑金喘不过气。
是因为他借着摸奖的势头,让全港社团都知道他恒楚手里有源源不断的干净钱,有点石成金的大本事。
黑金这时候对他动手,不亚于对所有有心思挣这笔钱的社团开战。
若和义没败落,依旧是当初那个和记领袖,这件事说不定也就这么压下来了。
可惜,和义这些年在港府的打压下扮猪不成变真猪了。
没有合适的理由,看在和记的面子上,各大社团就算眼馋和义,也没办法动手。
现在,恒楚又是送上理由,又是许下重金,本就对和义虎视眈眈的各大社团自然不会无动于衷。
洪乐、洪泰、老联只是大家推出来试探的棋子。
要是黑金应对不当,或者和记没有动静,只怕和义这次真的要被拔旗拆招牌了。”
“还算不算笨。”霍东瞥了霍大少一眼,嘴角的笑意多了几分。
“另外,你只看到了恒生表露出来的手段,没有看到他的狠。”
“狠?”
霍霆愣了愣,恒楚一言不合就要摘了和义的招牌,送和义所有人下去卖咸鸭蛋,这还不够狠吗?
“没错,他的狠远超你的想象。”
霍霆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自己父亲的话,因为他实在看不出恒楚究竟狠在何处。
见儿子一脸困惑,霍东不疾不徐地端起茶杯,啜饮一口。
这才继续为他拆解恒楚那两场轰动全港的摸奖活动。
“你知道他光靠第一次摸奖,落进口袋钱的有多少吗?”
“没仔细了解过。”霍霆摇头:“难道里面还有什么门道。”
“何止是门道,简直是做生意的艺术。”霍东放下茶杯,声音沉稳如数家珍:
“特等奖和一等奖的汽车,成本在两千万。
因此,它成了宝马和福特在港岛最重要的客户之一。
其馀日用百货、小家电类奖品总计四千万。
借此,他成了油麻地所有社团公认的大水喉。
东华三院捐赠一千一百万,从此他成了东华三院的座上宾。
油麻地警署,同样捐赠了一千一百万。
如今整个油麻地警署从上到下谁不乐意替他行个方便。
扣除杂项开支四百万,他公司净赚一亿一千六百万。”
“什么,一个多亿!”霍霆听到了这个数字后不自觉惊叫起来。
霍家固然家底丰厚,霍霆也见惯大额数字,可他从没见识过如此速度的财富聚集。
这不是做生意,而是在抢钱。
“那他现在身家岂不是已经超过两亿了?”霍霆下意识追问。
“错。”霍东摇头,“他现在手上能动用的资金,大概只有一点五亿。”
“还有五千万去哪了?”霍霆立刻察觉不对。
“被他亲手分出去了。”霍东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服。
“保良局,一千万,税务局,六千万。
一来一回,他的利润被他亲手斩去大半。
如果我猜得不错,他第三场摸奖的预期收益,原本最多三千万。
但现在有了我出面站台,局面不同了,这场活动的收益很可能能与第二场打平。”
听到这里,霍霆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爬升。
他彻底明白了父亲所说的“狠”是什么意思。
这世上,对自己狠的人,远比对别人狠的人来得可怕。
恒楚这一连串的操作,看似慷慨豪掷,实则每一步都在割自己的肉换更大的势。
能如此冷静而精准地自我割舍只为铺就更长远的路。
这样看来,恒楚不是狠茬子,谁是狠茬子?
“我还有一事不明,你为什么要从黑金手里夺下和义交给恒楚。”
霍霆的天赋不及霍东,但多年历练与父亲的耳提面命,早已让他学会在复杂局面中捕捉关键。
可即便如此,听完方才那番剖析后,他仍参不透父亲走这一步棋的真正用意。
霍东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仿佛目光穿透霓虹,落回了那个腥风血雨的年代。
“阿霆,和义,不只是和记的一个堂口。”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回响。
“它是和记的牌面,是留着‘洪’字正统血脉的山头。
这些年来,江湖潮起潮落,多少字头散了又起,可有些根不能断。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愿看到它就就此消失在港岛的江湖里。
黑金当年和傻佬泰、高文标并称和记三条龙,各有各的风光。
傻佬泰敢打敢拼,是开山铺路的先锋,可惜有勇无谋,难掌大局。
高文标……”说到高文标,霍东略微停顿:“心深似海,眼光毒辣,本是最有枭雄之相的一个。
但他心思太重,算计太多,反倒失了枭雄气度,这辈子都难以走到我现在这个高度。”
“至于黑金。”提及黑金,霍东轻轻摇头:“论勇,他不及傻佬泰,论谋,他远逊高文标。
他只是一个守成之人,放在二十年前的油麻地,守成足矣。
可时代变得太快,玩法早就不一样了,黑金他渐渐跟不上时代了。”
霍霆听得入神,不由的问道。
“那他培养的太子宾呢,我听朋友说也是个人物。”
“我让人留意过他一段日子,”霍东颔首:“是个狠角色。
做红棍、甚至佩双花,当个双花红棍都绰绰有馀。
但和义不是普通的江湖堂口,这个位置,比三煞位更凶、更险。
它要守的不仅是地盘,更是和记一面不倒的旗,太子宾他镇不住。”
“那恒楚就镇得住?”霍霆脱口反驳起来。
只是话音刚落,他就懊恼地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可不是嘛,就凭恒楚那手空手套白狼的本事,那股对自己都能下狠手的狠戾劲儿,还真未必镇不住和义这面摇摇欲坠的大旗。
霍霆揉着发烫的脸颊,眉头皱得更紧了。
“爸,你就这么不管不顾把和义塞到恒楚手里。
就不怕他罔顾您的期望,直接把这块金字招牌玩砸了。
旁人或许会看你的面子,就算不全心全意经营,也不至于放任自流。
可恒楚是什么人,是您亲口认证的跋扈狠茬子,他那性子,未必会乖乖听您的摆布。”
霍东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精光。
“和义本来就是恒生选定的目标之一。
我不过是帮他在一众目标里,挑了最适合他的一个。”
霍霆象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眼睛瞪得溜圆:“老爸,你没开玩笑吧?
我怎幺半点都看不出来,恒楚有涉足黑道的意思。
他现在手握亿万身家,在油麻地做个呼风唤雨的大水喉不好吗。
放着光鲜亮丽的生意不做,非要蹚社团这趟浑水,把自己的脚染上泥点子,他疯了?”
这次霍霆是真的不信了。
在港岛混了这么多年,他见多了那些削尖脑袋想上岸的社团人士。
却从没见过哪个上岸的人还巴巴地想重新跳回水里。
他爸霍东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我问你,港岛缺日用品和小家电的供货商吗?”
霍霆愣了愣,随即摇头,港岛是出了名的自由港、转运港,南北货琳琅满目,说起来还真不缺这两种供应商。
“这不是恒楚拿出来诱导各大社团把他捧成大水喉的筹码吗?”霍霆皱着眉追问。
“谁告诉你,一件事只能有一个目的。”霍东放下茶杯,指节在桌面轻轻敲着。
“我让人查过恒楚挑选的那些合作供应商。
第二场摸奖前,合作方加塞过来的洪英、全兴暂且不提。
单说第一场摸奖前,他亲自挑的四个供货商,里头的水可深着呢。
头一个,就是和联胜油麻地堂主大d。
这人我了解不多,但他老大罗汉跟我有过一些交集。
能被罗汉视作左膀右臂,大d绝不可能是等闲之辈。
后来我特意让人打听了一下,罗汉伏尸澳岛后,和联胜总堂迟迟不肯给油麻地堂口派援兵。
是这个大d带着手下的兄弟们硬扛到了现在,保住了罗汉生前打下来的大半基业,阿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这个大d能力不差,还极能得下面兄弟的心。”霍霆想都没想脱口答道。
“一个古惑仔,要怎样才能让底下人死心塌地跟着?”霍东不紧不慢地追问,眼神里带着几分考较的意味。
霍霆见状心头一跳,瞬间就反应过来:“讲规矩,讲义气,更要的是讲利益。
三者占全,这个大d才能拢得住人心。”
“现在你该明白,恒楚为什么接连选择大d了吧?”
霍霆听到这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一个矮骡子能把规矩、义气、利益三样都摆得明明白白,甚至还带着几分知进退的礼仪,这哪里还是街边打打杀杀的古惑仔,分明是块天生的经理料。
他若有心在江湖里扎根,手下能有这么一号人物少说能省一半的心。
“除了和联胜的大d,洪兴社的靓坤、太子宾,也都是一路人。”
霍东淡淡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这三人都是能扛事、能聚人的狠角色。”
听完霍东的补充,霍霆忽然想起什么:“不是还有个三联的鸡头吗。
怎么到你嘴里,这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
霍东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因为我也好,恒楚也罢,我们骨子里都瞧不上这种靠控制女人吃饭的废柴。
恒楚当初选他,大概率就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收下这人的钱,拿他当个冤大头,撑撑场面罢了。”
“至于恒楚为什么要主动下场让自己干净的双脚踩进浑水里。
阿霆,事到如今你到现在还看不透吗?”
霍东搁下茶杯,抬眼看向自家好大儿,眸底那抹一闪而过的失望,像根细针似的,轻轻扎在霍霆心上。
“老爸,我确实有些看不懂。”
霍霆对上父亲的目光,半点不敢不懂装懂,老老实实地垂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
他知道自己这反应,怕是又要让自家老爹失望了。
“一个势力想要在港岛这地界长久地走下去。
光有摆在人前的光鲜面子是不够的,还得有能替你遮风挡雨、处理脏事的阴私里子。
面子是给外人看的,是商场上的金玉招牌,可里子,才是能让你站稳脚跟的根基。”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洞悉世事的精光。
“恒楚之所以把供货权分给油麻地的各路社团。
表面上看,是在欺负他们眼皮子浅,容易从他们手上糊弄到钱,完成自己空手套白狼的想法。
实际上,他是在为自己日后组建的势力挑选里子。”
“油麻地那个大d,就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黑手套。”
霍东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几分玩味。
“只不过,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我会横插一杠子。
这小子大意了,没来得及闪,就被我把和义这个烫手山芋,硬生生砸到了他手里。
只是他有言在先,只能落得一个有苦难言,哈哈哈哈……”
对于自己能拿捏住恒楚这件事,霍东很是得意。
莫看恒楚现在地位差他很远,可霍东有种感觉,这个跋扈的小子迟早会追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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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开始新的剧情,会有熟悉的人物返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