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霍家大宅后,恒楚脸上那点刻意流露的愤懑,便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霍东那老狐狸说得没错,恒楚对自己的计划被横插一杠,确实憋着几分不爽。
可这点不爽,实在有限得很。
霍东又没让他满盘皆输,不过是把他原定的目标从甲换成了乙,从知根知底的和联胜,变成了全然陌生的和义。
相较于摸透了脾性的和联胜,恒楚自然不愿接手和义这块烫手山芋。
好在霍东还算有分寸,提前替他把和义内部的烂摊子清扫了一遍。
否则以恒楚的性子,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当场掀桌发飙。
抬手招了辆路过的的士,报上公司的地址后,恒楚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后续的布置。
计划既然变了,就得赶紧把局面稳住。
当务之急,是把第三场摸奖活动的奖品供应商经由霍东调解,全数转交给和义接手这件事闹得满城皆知。
港岛的社团多如牛毛,洪兴、洪英那帮人眼馋这块肥肉许久,他必须把这层关系撇干净,免得那帮矮骡子怨恨上他,觉得他出尔反尔。
的士拐进霓虹闪铄的街道,恒楚望着窗外掠过的招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和义也好,和联胜也罢,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怎么走,终究还是得看他的安排。
午后的日头正盛,晒得港岛街头的柏油路都泛着热气。
恒楚刚踏进恒建集团的大门便直奔会议室,半点歇息的心思都没有。
他将各部门主管悉数召来言简意赅地宣布了更换奖品供应商的决定。
“你们现在就给洪英、全兴社还有和联胜那边去电话把缘由说清楚。
不是我们不给面子,是霍东霍老出面调停,这单生意,必须得让和义来接手……”
电话打出去后,几家社团的反应截然不同。
洪英和全兴社那边,并没有纠缠太多。
毕竟,他们当初能挤进来当恒建集团供应商本是靠着关系走后门的。
如今被换掉,他们顶多暗骂两句晦气,也就认栽了。
唯独和联胜那边直接炸了锅,骂声差点掀翻了湾仔的天。
刚尝到甜头的吹鸡,得知这个消息后当场就摔了电话。
给恒建集团供货,虽说算不上一本万利,可胜在稳当省心。
不用跟人刀光剑影地抢地盘,也不用提防差佬上门查水表,比他手头那些乌烟瘴气的生意强出百倍,他是真真切切不想放弃这块肥肉。
可惜,吹鸡在这件事上,连半点做主的资格都没有。
别说是他了,就连当初通过肥邓牵线搭桥,带着他一块儿吃下这单生意的大d。
在霍东和恒楚的博弈面前,也只能捏着鼻子认栽,半点反驳的馀地都没有。
解决完更换奖品供应商的事后恒楚将一众主管打发走,唯独把王建军留了下来。
办公室的百叶窗半掩着,午后的阳光漏进来,在红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恒楚靠在真皮座椅里,指尖转着一支钢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建军,有两件事,你这两天抽空去办妥当。
头一件,去九龙城寨走一趟,帮我雇几个老家过来的侦查兵。
我们接下来的生意,用得上这些人的本事。”
顿了顿后,恒楚特意强调了自己的要求:“记住了,这批人有两个硬性要求。
一是:来港岛之前绝不能有被通辑的案底。
过来之后,手上得干干净净,没沾过血。
至于他们的侦查技术过不过关你负责考核,人数就定在五到六个。
人找好之后,带他们去找李云飞办几张最便宜的身份证。
等证件下来以后,你再把人带到我面前,我亲自给他们交代任务。”
王建军点点头,掏出随身带着的小本子,唰唰地记着要点。
“第二件事。”恒楚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
“下午去财务那边,把你跟建国去年的分红领了。
钱不多,你们兄弟俩一人一百万港币,剩下的,还得投到下一个项目里滚雪球。”
听完恒楚的话王建军愣神许久,不是,公司才挣钱,这就发钱了!
看着王建军愣神的身影恒楚嘴角勾了勾补充道:“这笔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买楼置业也好,买辆豪车撑场面也罢。
就算寄回老家盖栋气派的大楼都随你们的意。
对了,我已经让天立帮你们把税务的事处理好了,放心大胆地花,别揣着掖着。”
“恒哥,公司这时候正是用钱烧的时候,要不再等等?”
王建军搁下笔,眉头皱着,语气里满是发自肺腑的恳切。
他跟弟弟王建国这阵子吃住都与恒楚在一起,根本没什么大额开销。
与其把这笔钱取出来落袋,不如留在公司账户里钱滚钱利滚利,帮恒哥把盘子做得更大。
“用不着等。”恒楚放下钢笔,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轻松的笑意。
“你们不想买楼搬出去,我还想赶紧买套房子搬家呢。”
恒楚故意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
“你们哥俩晚上打呼噜的动静一个赛一个响。
我这耳朵都快被磨出茧子了,实在是忍到顶了。”
恒楚顿了顿,语气沉了沉,多了几分郑重。
“这次拿了分红,你们赶紧各自挑套房子安身立业。
在港岛这地界,手里攥着一套属于自己的物业才算真正扎下根来。”
见恒楚态度坚决,王建军没有继续劝诫。
谁不喜欢钱?谁不想当个有光明正大的有钱人?
诸事吩咐妥当,恒楚正准备抬手示意王建军可以退下,却见他杵在原地纹丝不动,脊背绷得笔直,显然是揣着话没说出口。
“怎么了建军?”
恒楚挑眉,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叩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随意。
“有话就直说,在我跟前,犯不着支支吾吾的。”
“恒哥,有……有故人来投。”王建军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了几分。
“我拿不准该怎么处置她,想听听你的意思。”
“故人来投?”恒楚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眉峰微蹙。
他在港岛这地界,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哪来的什么故人?
“呵,呵……”他轻笑一声,靠回椅背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说说看吧,到底哪路神仙,能把你难为成这副模样?”
王建军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连带着声音都染上了几分低沉。
“跟我们一起过海的那个女人找上门来了,她好象认出我们了。”
“龙虾湾码头的那个女人?”恒楚眸底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那天的事,他本以为早就随着海风散了,没想到竟然还有后续。
“她想干什么?”恒楚问道。
“她说她在港岛无依无靠,想跟着我们混口饭吃。”王建军抬起头眼底满是纠结。
“跟我们混口饭吃?建军,是分一杯羹,还是单纯的捧碗饭?”
王建军回忆着,一字一句复述起对方的原话。
“她说,大哥,龙虾湾那晚多谢你们搭手。
我一个女人在港岛无亲无故,快要活不下去了,求你们赏口饭吃。
我手脚麻利,做什么都可以,绝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绝不给我们添麻烦……”恒楚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
“这话说的,倒象是知道我们会嫌她麻烦。”
他站起身,走到半掩的百叶窗前目光投向楼下熙攘的街道。
那个女人,他记得,交投名状时的利落劲,其他几个男人都比不上。
“她在哪找到你的,又怎么确定我们就是我们。”恒楚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我是在公司楼下斜对面的茶餐厅碰到她的。”王建军答道。
“我和建国中午下去吃饭,她直接走过来坐到了我对面。
她说,她在港岛街头晃荡了不少日子,没想能碰上熟人。”
“碰巧,港岛几百万人,她就偏偏在公司楼下‘碰巧’等到你们。”
王建军也觉的不对劲。
“恒哥,你的意思是……她早就盯上我们了。”
“不然呢,她未必有恶意,但绝不是巧合。”
恒楚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重新拿起那支钢笔,在指间缓慢转动。
“一个偷渡过来的女人,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能在港岛活下来,还精准地摸到我们眼皮底下,你觉得可能吗。”
说到这,恒楚顿了顿,看向王建军:“她状态怎么样,狼狈,还是……”
“穿着很普通,有点旧,但收拾得干净。
脸色不算多好,可气色不错,眼睛里有神。”王建军仔细描述。
“恒哥,我觉得他不象饿了很多天的样子,说话条理也清楚。”
恒楚沉吟片刻。一个在绝境中还能保持体面和清醒的女人,要么心志极其坚韧,要么背后或许另有故事。
龙虾湾那晚混乱不堪,这女人却能记住王建军兄弟的特征,这份观察力和记忆力,就不是寻常流落街头的难民能有的。
“她有没有提过自己的来历,内地哪里的,为什么过来?”
“问了,她只说是北边来的,家里没人了。
来港岛是为了搏条生路。别的不肯多说。”
“不肯多说。”恒楚咀嚼着这四个字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