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二十号，湿冷的风裹着油麻地街市的烟火气，拂过义安茶馆褪了色的朱漆招牌。
恒楚抬眼打量着这座老茶馆，神色里带着几分玩味。
比起日渐式微的和义，他其实更看好和联胜的大d。
虽说和联胜的实权一直攥在那班叔父辈手中。
但阿乐的那招无敌风火轮，恒楚自问也挺会的。
必要时，他完全可将这招传授给肥邓等人，帮大d夺回权柄。
可惜，人无信不立。
如今，第三场摸奖已在霍东照应下安然办妥。
既收了人家的好处，又亲口应下这桩事，自然没有反悔的道理。
茶馆里，以黑金、阿狗、阿鬼为首的和义叔父辈们端坐于长桌上首。
帐本、堂旗、海底名册等物，一一摊放在桌上，象是摊开了这个老牌社团的浮沉起落一般。
不知何时，义安茶馆的门帘忽然被人掀起一角，一道人影缓步踱入。
黑金抬眼望去，目光落在来人棱角分明的脸上，眸中情绪翻涌。
有不甘，有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托付。
待到恒楚在长桌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黑金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面前那堆物事，嗓音沙哑地开口介绍起来。
“恒生，和义剩下的家底，都在这张桌子上了。
你是买盘的强龙，和义那点浮财想必入不了你的眼。
我自作主张，全分给那些为社团打生打死的弟兄们了，也算他们半辈子为社团拼杀的补偿。
因为摸不清你的路数，不少老兄弟怕跟了你过不上安生日子，选择了金盆洗手，退隐江湖。”
“如今还愿意留下扛这块招牌的都在二楼候着了。
现有红棍大底一人，太子宾，高国宾，白纸扇大底一人，大波熊，陈楚雄，草鞋大底一人，彼得仔，吴洋豪。
除这三名大底外，另有老四九十二人，新四九六人。
堂口的切口、兄弟的手印、入堂的莲花誓，这些规矩章程，你可以派人跟阿鬼交接。”
交待完毕，黑金缓缓起身：“近日天寒。
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冻，就不多陪了。”
不等恒楚回应，他已迈过茶馆的门坎，佝偻的背影很快没入油麻地的街景中。
恒楚望着黑金离去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侧首，递了个眼神给身旁的王建国。
王建国会意，当即上前与和义的礼堂大爷阿鬼交接那些关乎社团正统的仪典凭证。
黑金这位前坐馆既已离开，阿鬼也无心久留，将切口的门道、手印的样式、莲花誓的流程一一为王建国细说清楚。
末了，阿鬼又从怀中取出一本手绘的堂口礼仪图册，连带一盘记录仪轨的录像带，轻轻置于长桌上，随即也起身告辞。
至于刑堂大爷阿狗，早在黑金起身离开时，他便脚底抹油跟着溜了。
和义的人手在黑金主持下已散得七七八八。
阿狗见黑金半点东西都不想留给恒楚，索性将自己手下的刀手跟枪手暗中转卖给别的堂口，狠捞了一笔。
如今，他两手空空，交不出任何东西，留在这儿等着恒楚问责啊。
见和义的前主事者尽数离去，恒楚缓缓起身，在王家兄弟一左一右陪同下，踱至长桌正上方的檀木太师椅前坐下。
只是这一次，坐在他左手边的不再是王建军，而是已经明悟了自身定位的王建国。
恒楚三人坐定后，知晓自己日后将掌舵和义的王建国便朝着茶馆二楼扬声高喊道。
“愿意跟着我们兄弟继续扛和义招牌的弟兄们都下来吧。”
他话音刚落，义安茶馆二楼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最先探身下楼的是王建军的老熟人太子宾。
太子宾抬眼扫过空荡荡的大堂，目光里闪过一丝黯然。
踏步走下楼梯后，太子宾径直走向恒楚三人原先坐着的一侧，寻了个靠中的位置姿态躬敬地站定。
紧接着是白纸扇大波熊和草鞋彼得仔，这两人是太子宾的死忠。
他们跟在太子宾身后下楼，步履紧趋，寸步不离。
随后，选择留下继续扛和义招牌的十二名老四九和六名新四九也陆续下了楼。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是太子宾一系的班底。
一下楼，便不约而同地聚到太子宾身后，俨然唯他马首是瞻。
看着一呼百应的太子宾，王建军的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满。
他知道，若非太子宾念着和义的香火情，舍不得让这块招牌就此消失在江湖，铁了心留下来帮场面。
他们今日接手的，将会是个徒有虚名的空壳子。
可知道归知道，一想到自己弟弟手底下尽是太子宾这种带着旧部心气的人，王建军的脸色就好看不起来。
恒楚的脸色却与王建军的沉郁恰恰相反，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唇角反倒还噙着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早在第一场摸奖活动之前，他就已经把太子宾的底细摸了个底朝天。
对方哪年入的和义海底、替和义办事时挨过几刀，恒楚都调查得一清二楚。
怎么说呢？
在恒楚看来，太子宾这个人简直就是超级加强版的靓仔南。
单论靓仔，恒楚这个打破了基因锁的论外级别的存在，也就能勉强压他一线。
往人群里一站，太子宾单凭那张脸就能镇住不少场面。
其人骨子里还跟大d一样刻着老派江湖人的硬气，讲义气、重忠义。
更难得的是，他混迹江湖多年却没沾染上矮骡子们的通用恶习。
不赌、不嫖，挣到的钱要么寄给住屋村的老母，要么分给手下生活困难的弟兄。
要不是他的成长经历里找不到半点与警校相关的地方，恒楚差点怀疑他是卧底。
“太子宾，咱们先前虽然没有打过照面，但也听过彼此。
怎么着也算得上半个熟人，既然如此就都别杵着了，坐下聊聊吧。”
恒楚抬手虚虚一摆，打破了茶馆里凝滞的尴尬气氛。
“恒生给脸，我阿宾自然不能不识抬举。”太子宾声音洪亮，朝着恒楚拱手一揖。
随即扭头朝身旁的大波熊与彼得仔嘱咐起来。
“阿雄、阿豪，还不快谢过恒生赐座。”
大波熊和彼得仔闻言连忙跟着太子宾一道躬身行礼，嘴里不迭地应着多谢恒生。
行完礼后，太子宾也不客气，领着两个结拜兄弟径直走到长桌前与恒楚相对而坐。
至于他们身后站着的四九仔，只能依旧规规矩矩地立在原地。
在义安茶馆这张长桌前，他们还没有落座的资格。
三人刚坐稳，素来被当作智囊的大波熊便率先开口，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焦灼，将他们一伙人眼下的窘迫和盘托出。
“恒生，金爷这几日早把和义原有的地盘拆零碎了卖了个干净。
如今，我们这帮人，说是扛着和义的招牌，实则连个安稳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不知道恒生您这边，可有什么妥当的安排？”
恒楚没有立刻回答大波熊，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太子宾脸上。
“油麻地是风云地，和联胜、号码帮等字头都在盯着这块肥肉。
以和义当前的实力，留在这里只会被那些大字头吃干抹净。
我的意思是，和义暂时退出油麻地这块风云地，去新开发的荃湾新市镇开辟新的根据地。”
此言一出，太子宾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无意识飘向茶馆外，这里是和义生根发芽的地方，是他从一个毛头四九仔，凭着拳脚和义气拼到红棍大底的地盘。
多少弟兄埋骨于此，多少恩怨纠葛于此，说退，哪有那么容易。
“恒生，荃湾是新市镇，港岛各路字头早就盯上那里了。
可迄今为止没有一个字头真正的在那里站稳脚跟。
我们和义连油麻地都守不住，就算去了荃湾只怕也难以立足。”
太子宾并未为了反对而反对，而是真心诚意的和恒楚探讨起和义的未来走向。
和义当下的情况他最清楚，要人没人、要地盘没地盘，仅有恒楚这个大水喉支持。
这种情况下，和义确实唯有退出油麻地一条路可走。
可退走归退走，你不能一拍脑袋就决定社团未来的走向啊。
荃湾是围村人的地头，新市镇是新界民的自留地。
和义现在人手不足，冒然过去就是羊入虎口。
要知道，围村人动起手来就连港警都扛不住。
他们这二十来号人再能打，面对围村的人海战术也照样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和一般社团不同。
你就算武力超群，把围村人打得不敢近身，他们转过头就能在祠堂里抽生死签，派死士扛着枪来找你。
这种从祠堂里走出来的死士，比九龙城寨的乌鼠更难缠。
他们认的是祖宗的牌位、是同姓的血脉，一旦出动，便是不死不休。
“阿宾，你抱着抢地盘的念头去荃湾，荃湾人民自然不欢迎你。
可你要是带着大笔的资金去建设荃湾，荃湾人民还会排斥你吗，我看未必吧。”
恒楚并未因为太子宾的话改变自己的主意。
“恒生，你的意思是……？”太子宾双眸亮起。
“集团下一步要在荃湾新市镇新建一座综合型电影院。
这个项目连拿地，带建造，造价接近两千万，将由我身边的王建国全权负责。”
“我希望你能带着手下的弟兄们去荃湾，为这个项目保驾护航。
你要是能摆平当地的围村人，让和义在荃湾站稳脚跟。
这个项目的土方、砂石、建材等分包项目就当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万一事情不顺，你可以留一个分包项目给手下的弟兄们谋个生路。
剩下的拿去和围村人谈判，为和义换来一块立锥之地。”
围村人的难缠，恒楚知晓的不比太子宾少。
恒楚先前在九龙和本岛搞摸奖活动时，只要搞定了辖区警署与辖区内的社团，基本上便不会再遇到官面上的麻烦。
可前两天在荃湾搞摸奖活动时，荃湾区政府给了他一个惊喜。
有一个围村的村长通过区议会给王建军递了话，想要参与进第三场摸奖活动的奖品供应。
要不是王建军灵机一动，报出了霍东的名号。
说第三场的奖品供应商由霍东独家指认，就连恒建集团也没资格做出改变，成功的吓退了对方，第三场摸奖活动指不定会出多少幺蛾子呢。
所以，恒楚从一开始就做了两手打算。
太子宾要是能在一毛不拔的情况下，带领以他为首的小分支在荃湾站稳脚跟，自己助他一臂之力又何妨。
他要是做不到，那就割下一些本该被他吃进肚子里的肉，喂给那些围村人。
见恒楚安排的如此到位，太子宾心中最后一丝尤疑也烟消云散。
他霍然起身双手抱拳，朝恒楚深深一揖。
“恒生，你的谋划很合理，阿宾我心服口服。
我太子宾和身后这帮兄弟，今后这条命，就卖给和义这块招牌，卖给恒生你了。
还请恒生当着兄弟们的面继任四八九龙头之位。”
太子宾声音洪亮，在空荡的茶馆里激起回响。
身后一众四九仔见状，也齐刷刷躬身行礼，动作虽不十分整齐，却带着一股决绝。
面对众人的请愿，恒楚抬手虚按示意众人起身：“阿宾，你知道的。”
恒楚话未说尽，可话里蕴藏着的意思让太子宾神情黯淡。
“明白，敢问两位王总监，哪一位将是和义的新龙头。”
听闻恒楚不准备接任和义的龙头之位，太子宾身旁的大波豪跟彼得仔立马眼睛一亮。
恒楚是大水喉，买盘和义的人也是他，纵然太子宾资历再深，也没资格跟恒楚竞争四八九龙头之位。
可除了恒楚以外，数遍和义海底上馀下的人，谁还有资格跟太子宾争龙头之位？
未曾想，恒楚竟然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绕过和义海底上现存的人，把他的左膀右臂之一推了出来。
“建国将替代我，成为和义的新龙头。”
看着坐在恒楚左手边，腰杆挺的笔直的王建国，太子宾尽管心里十分不舒服，却还是认下了这个新龙头。
一朝天子，一朝臣，和义现在属于恒楚。
他太子宾既然选择留在和义，就该听从恒楚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