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已经有准备的太子宾面上波澜不惊,既未立马附和,也未着急反对,只是沉静地听着。
一旁的大波熊与彼得仔虽然心有不忿,眼见大哥未表态,也只能将情绪压回眼底,抿着嘴不作声。
恒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太子宾的审慎多了几分欣赏。
懂得审时度势,明白自己此刻的分量,是个聪明人。
他恒楚向来赏罚分明,既然对方识趣,他也不吝于给他一个向上的阶梯。
“阿宾。”恒楚向前微微倾身,声音沉稳而清淅。
“建军和建国是我的老兄弟,我们三人是一路扶持着过来的。
我恒楚不是薄情的人,不会让他一辈子都在刀口上舔血,争刀口钱。
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考量选择留在和义的,今天,我与你定下一个君子协定。”
“三年。”恒楚竖起三根手指:“建国只会在龙头的位置上坐三年。
三年之后,和义坐馆这个位子会空出来。
不单是你,未来三年所有为社团流过血、立过功的人,都有资格来争这个位置。
你想做坐馆,可以,拿出你的本事,在三年后的竞争中,光明正大地赢下来就行。”
说完,他的视线越过太子宾,落在他身后那群紧绷着脸、目光灼灼的年轻小弟身上。
恒楚的声音略微提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有些话,越过阿宾对你们说,对他有些不尊重。
但有些道理,我需要让大家都明白,社团是大家的社团,前途也是大家的前途。
只要你们肯拼,能为社团立下汗马功劳。
我恒楚在这里把话放下,和义龙头的位置,你们中间,说不定就有人能坐上去。”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空气中被点燃的野心在肆意疯长。
太子宾依旧垂着眼皮,让人看不清神情,只是他那挺直的背脊,似乎绷紧了些许。
沉默片刻后,他抬眼直视恒楚缓缓开口问道:“恒生,你确定?
和义这块招牌经历了几十年的风吹雨打,而今依旧屹立。
它这些年虽然一直在遭受鬼佬隐晦打压,可在很多人心里,它是能一直传下去的家业。
您真的舍得就这样拿出来,三年一换坐馆?”
太子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必须得到确认的执拗。
他需要知道,这究竟是实实在在的前程,还是一张飘在空中的大饼。
恒楚听完太子宾的质疑,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这笑容里有赞赏,也有一丝淡淡的惋惜。
“阿宾,你很不错,黑金确实把你调教出来了。
眼下港岛江湖的年轻人里,除了当年精诚合作时的蒋家兄弟能稳压你一头,其他年轻人在我看来,顶多和你打个齐平。
但你和黑金一样,都被‘江湖’这两个字给困住了。
没错,刚刚过去的黑金时代是很风光,可那些风光有时代的原因。
现在呢?”恒楚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内地、弯弯,包括苏格兰。
这三方早就不在港岛搞过去那套意识形态斗争了。
现在拼的是经济,是资本,是看不见的规则和棋盘。
你从黑金时代学来的经验,十成里有七八成,已经过时了。”
恒楚无视了太子宾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说道:“对你来说,和义是能传家的金字招牌。
但对我恒楚而言,”说到这,恒楚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象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它只会是我初期用来保护自己的一层壳,一个工具。
你要明白东方也好西方也罢,古往今来,真正能传下去的,从来不是某块招牌、某份产业。
而是人,是眼界,是适应变化的能力。
富不过三代的例子遍地都是,可穷不过三代,抓住机会就翻身例子也遍地都是。”
“与其担心招牌会不会倒,地盘会不会丢,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活在当下。”
恒楚这话没有半分哄骗,别说区区一个和义,就是他亲手缔造的恒建集团,在他眼中,都只是庞大棋盘上的棋子。
若非港岛眼下这新旧交替、规则重塑的局面恰好对他的脾胃。
以他脑海里的见识与手段,换个地方,从头再建一个“恒建”并非什么难事。
他的眼光从不在一个堂口、一个公司的得失之中。
“前路我已经为你们指明了,好话我也说尽了。
接下来,我要划下几条线,这几条线,是红线,也是底线,希望你们把脚收好,别踩上去。”
甜枣给过了,接下来就该声明自己的容忍底线在哪里了。
为此,恒楚的身体微微前倾,一种无形的压力瞬间在义安茶馆一楼弥漫开来。
“有些原则,没得商量,因为它们关系到我这个人的安全感。
而我这个人,一旦觉得周围不安全了……”
恒楚的嘴角扯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笑,眼神里更是没有半分笑意。
“就会变得很暴躁,到时候,天王老子都照杀。”
声明了自己态度后,恒楚这才一字一句,清淅地道出了三条不容触碰的禁区。
第一,冰糖、丸仔,洗衣粉这类沾毒字边的生意。
以前,和义没碰过,以后,和义更不要粘。
恒楚的理由冷酷而直接。
在他的眼里,毒狗是无药可救的垃圾。
这种人,瘾头上来,他们连自己都能卖,更别说兄弟、老大。
身边放着这种人,等于枕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
第二,人体器官买卖,恒楚不希望手下有人赚这种钱。
因为他认为,当一个人不把别人当人看,当成零件、货物的时候,他就丧失了人性。
在他看来,一个没有人性的人跟披着人皮的畜生没什么两样。
对于披着人皮的畜生,恒楚的态度很简单。
一个对生命毫无敬畏的人,总不能指望他会敬畏自己吧。
这种人,还是早点下去重新投胎比较好。
第三,野心太大,想坐他这个位子的人,他也容不下。
他恒楚不是不能容人,但人一上百心思各异也是不争的事实。
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家好聚好散各走各路,他能理解。
但他绝不能容忍吃着他的饭,砸着他的锅,顶着他的招牌,领着他发的钱财,转过身还想捅他一刀的人。
说到这,恒楚冷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篾。
“因为那会让我觉得,我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
说完三条铁律,他话锋稍转,压力却未减分毫。
“除了这三条,我对和义,没有太多限制。
社团嘛,早年口号喊得再响,本质也就是这么回事。
别的社团抢地盘、帮人销赃、走私逃税、欺行霸市。
这些事,和义也可以做,但是规矩要清楚。
事先和我报备过的事,或者我亲自吩咐下去的事,出了纰漏,我恒楚可以出面兜底。
除此之外,你们自己搞出来的风风雨雨,就得自己想办法扛住。
扛得住,是你的本事,扛不住也别怪我不捞你。”
话音落下后,房间里鸦雀无声。
那几条红线,就象烧红的铁烙清淅地印在了每个人的意识里。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商量,而是宣告,不是警告,而是铁则。
谁要是在这几条红在线踩雷,撞到恒楚的枪口上,死亡,恐怕将是他最痛快的下场。
给完甜枣,又打足了巴掌,恒楚没在义安茶馆多做停留。
恒建集团那边,还有一箩筐的事等着他回去定夺。
旁的不说,单是公司内部审计部门负责人这个关键位置,眼下就急需他拍板。
关于这个要害职位,陈天衣和高天立都动过心思,各自推举了人选。
两人的心思虽不相同,倒也都算为公,于恒建无害。
陈天衣推荐的是他的同门小师弟简奥伟。
这家伙眼下连律师执业资格都还没拿到。
陈天衣举荐他,明面上的理由是为让这师弟早点儿见见世面,在恒建这潭深水里积攒些人脉,为将来执业铺路。
至于能力,且不说简家本就是港岛有名的豪商,简奥伟自小在算盘珠子与合同报表间耳濡目染,对商业自有其敏锐的直觉。
单是有他陈天衣这位师兄在背后盯着、兜着,简奥伟就出不了什么大纰漏。
这份推荐,半是提携,半是互结人脉的稳妥之举。
高天立推荐的人则是他的师兄郑初七,他举荐此人的动机纯粹是为了报恩。
当年高天立读大学时没少受这位师兄接济与照拂,这份人情,他一直都记在心里。
这位郑初七,履历堪称硬核,先后在怡和、汇丰、和黄这几家老牌英资洋行担任过财务要职。
只是此人性格过于耿直狷介,眼里揉不得沙子。
在那几家讲究圆融与办公室政治的大机构里,待得都不甚愉快,最后都是不快而散。
别看港岛不象东洋那边,讲究终身雇佣,一旦被辞退便仿佛烙上无能或不忠的印记。
但在这弹丸之地的顶级商业圈子里同样没有秘密可言。
郑初七能接连辗转三家顶尖英资企业而未被彻底封杀,足以证明他手底下的真功夫有多过硬,让人即便不喜其脾性,也不得不惜其才。
然而,无论是背景光鲜、潜力巨大的简奥伟,还是经验老道、棱角分明的郑初七,都入不了恒楚的眼。
他的心里,对于这一职位早就有了更属意的人选。
只是那人身份有些特殊,若非因为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人变故,以她的心气和地位,是断然不会屈就来恒建集团“上班”的。
因为,她和她的未婚夫一手创立并经营的王氏集团,眼下无论是市值还是势头,并不比他恒楚的恒建集团逊色分毫。
对了,此人名叫汤朱迪。
恒楚回到恒建集团时,已是上午十点半,不多不少,正好赶上了约定好的面试时间。
他径直走进办公室,吩咐今天客串秘书的文员:“请汤小姐过来。”
没有多馀的客套,甚至没有给人太多准备时间,他需要看到汤朱迪最真实的反应。
片刻,门被轻轻敲响,一位嘴唇丰厚身姿妖娆的女人走了进来。
汤朱迪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相较于日后,此时的她穿着剪裁极佳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
其人没有刻意收敛她身上那股与年龄不甚相符的镇定。
“恒生,你好,我是汤朱迪。”
“汤小姐,请坐。”
恒楚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起身,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汤朱迪。
“让你来恒建面试我们公司内部一个审计部门的总监,委屈了。”恒楚这话是开场,也是试探。
他不确定面前这个女人是真想入职恒建,还是拿恒建做跳板,跟他未婚夫王百万赌气。
汤朱迪在恒楚对面坦然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
“恒生说笑了,我既然选择了来恒建集团面试。
那么我在王氏集团的一切,便已是过往了。”
汤朱迪看出了恒楚的试探,并直接点破了试探,态度坦然,没有回避也没有自怜。
“普通求职者?”恒楚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个亲手将公司做到恒建同等规模的掌舵者,恐怕很难普通。”
恒楚话语尖锐,并没有因为汤朱迪的表态就此罢休。
王百万能得汤朱迪的青睐,自然不会是个蠢才。
可时代的大势,不是是个人都能看透的。
这小子在他那个狐朋狗友林大岳的撺掇下,把王氏集团的重心转移到了房地产开发上。
这个选择其实没什么问题。
港岛因港府的限制,明面上的住宅用地有限,投资房地产在很多人看来是稳赚不赔的。
可关键在于,早在七七年,内地就跟苏格兰商讨过港岛的回归问题。
当下有风声传出,苏格兰已经跟内地通过代理人初步谈了一轮。
前景不明的情况下,房市和股市虽然依旧在上扬,可眼光长远的人早就开始回笼资金了。
汤朱迪就是港岛众多眼光长远的人之一。
一个要重仓,一个要保守。
两人意见不一,自然而然的就争吵起来了。
只不过这次闹的比较大,大到汤朱迪直接宣布退出王氏集团的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