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朱迪对于恒楚的话似乎早就有所预料:“我明白恒生你的顾虑。
近年来,欧美不少公司对重要岗位施行了劳动合同加竞业协议合同双重保障束缚。
我可以和恒建集团签署最严格的竞业协议,年限、范围、违约金,都可以按你的要求来定。”
说到这,汤朱迪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
“但相应的,我也有一个条件想请恒生答应。
如果我入职了审计部,那么部门内的人事任免、架构搭建、工作流程必须由我全权负责。
我需要恒生你给我充分的授权和信任,审计部门要真正发挥作用,独立性是关键,它不能成为任何人的橡皮图章。”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甚至可以说是专业且必要的,一个被掣肘的审计部门,形同虚设。
但恒楚并没有立刻点头。
“竞业协议……”他缓缓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汤女士,那东西,防君子,不防小人。
对于真正想绕开它的人来说,有的是办法。”
恒楚的应答让汤朱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都已经退让到这一步了,恒楚居然还不依不饶。
汤朱迪有些怀疑自己的选择,但她依旧保持着镇定等待着下文。
“我不喜欢用一纸合同去束缚一个有能力的人。
尤其是一个有可能成为我合作伙伴的人。
那会让合作从一开始就带着猜忌和算计。”
说到这,恒楚的语气变得直接而坦率:“汤小姐,坦诚一些吧。
我恒楚做事,向来喜欢把规矩放在明处,我给你,也给彼此,一个更简单的约定。”
见恒楚不愿意用竞业合同束缚住自己,汤朱迪的眼神微动,露出了倾听的神色。
“我不确定你对王百万的感情有多深厚。
因此,咱们之间的合作,也别说什么三年、五年了。
一年。”恒楚竖起一根手指:“就一年时间。
在这一年里,你作为恒建集团审计部的负责人,我不需要你签署任何可能束缚你未来发展的竞业条款,我只需要你做到三件事。”
他逐条说道:“第一,这一年里你不能跳槽。
一个新生的部门,频繁的更换领导人是大忌。
第二,这一年里,你不能泄露恒建任何商业机密。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无论是给王氏,还是给其他任何人。
一个能够监控整个公司的内部审计部门,责任有多大,权限有多重你心里应该有数。
如果这个部门不能保守秘密,恒建集团将毫无秘密可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这一年里,你要帮我把审计部的架子搭起来,骨头要硬,血肉要丰。
要让它真正具备为恒建这艘大船预警、纠偏、保驾护航的能力。
只要你做到这三点。”恒楚的身体向后靠去,神情放松了一些。
“一年之后,你是去是留,都随你的意,我们好聚好散。
你若想走,我绝不挽留,你若想留下,我许你一个副总裁的位置,分管审计与风控,成为恒建集团真正的内核层。”
“但是,你要是违反了上述任何一条约定,尤其是第二条。
那么,汤小姐,我会让你知晓港岛周边某些海域的宽广与深邃,送你去那里长眠。
我这个人,安全感比较差,对付让我觉得不安全的人,向来没什么耐心也不怎么讲究方式方法。”
他没有说具体会怎么做,但话语里那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威胁,比任何具体的描述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送她去海底旅游一辈子,绝不只是吓唬人的空话。
汤朱迪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什么恐惧或愤怒的表情,反而象是松了一口气。
比起那些看似严密实则漏洞百出的合同条款,这种直白到近乎残酷的约定,反而更符合她此刻的心境,也更契合她心中恒楚这种人行事风格。
一个敢从马会口中虎口拔牙的男人,绝不可能是一个乖乖仔商人。
她不需要虚假的保障,只需要清淅的边界和明确的后果,而恒楚,给了她最直接的那一种。
“很公平。”汤朱迪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
“一年时间,搭建一个行之有效的审计体系。
这个时间不算宽裕,但于我而言也足够了。
至于保密和忠诚,这是职业操守的底线,无论有没有约定,我都会遵守的。”
说罢,她站起身来,向恒楚伸出右手:“恒生,合作愉快。
我希望一年后,我们讨论的是我该坐在副总裁办公室的哪一边,而不是其他不愉快的话题。”
恒楚看着她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她沉静而坚定的眼睛,终于也站了起来,握住了她的手。
汤朱迪的手微凉,但握力很稳。
看样子,她这回是真的下定决心要脱离王氏集团了。
“合作愉快,汤总监。”恒楚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我很期待,你能给恒建带来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审计部那边,明天就可以开始交接了,需要什么资源,你可以直接打报告给我。”
“明白,我明天上午八点半会准时入职。”汤朱迪收回手,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目送汤朱迪离开后,恒楚拿起桌上的座机给王建军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没多久,王建军捧着一大堆八卦杂志进了办公室。
“恒哥,你让我调查的汤朱迪的近况,基本上都在这里了。”
说话间,王建军将一大摞的八卦杂志扔到了恒楚的办公桌上。
倾刻间,不少少儿不宜的照片映入恒楚的眼帘。
这些照片的主角不是旁人,正是刚离开办公室的汤朱迪的未婚夫,日后身家同样过百亿的王百万。
“怎么回事,王百万偷吃被她抓包了?”恒楚翻了一下杂志,发现这位日后牡丹花下死的主玩的挺花的。
照片里的另一半有本地货,有南亚风情,有金毛狮王,有黑雪公主。
基本上港岛能找到的货色,他都玩了个遍。
跟他相比,日后取代他的周星星还是挺纯情的。
“恒哥,不是每一个亿万富翁都跟你一样这么洁身自好的。”王建军小小的捧了恒楚一下。
“汤朱迪这种女强人,会因为赌气就退出自己一手打拼的公司?”恒楚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到了他们这个层级,感情和生意其实分得很开。
更别提这里是刚刚结束纳妾制度十来年的港岛。
别说单纯的花边新闻了,就算王百万光明正大的把外面的女人带回王家大宅,只怕也很难造成如此决绝的裂痕。
王建军拉了把椅子在办公桌前坐下嘿嘿一笑。
“恒哥你料事如神,光偷吃当然不够。
王百万的那点破事,港岛谁不知道,汤小姐自己恐怕也早就麻木不仁了。”
说话间,王建军拿起一本封面是王百万搂着个艳星进酒店的杂志,随手翻了翻。
“明报情感专栏那个很红的亦舒师太对这事分析过。
说像汤朱迪这样的女人,聪明又骄傲,第一次、第二次听到王百万偷吃的消息时,或许会伤心愤怒。
但次数多了以后,汤女士的心也就冷了、硬了。
只要王百万不动摇她王太的大房地位,不把那些女人带到她眼皮子底下碍她的眼。
她大概率会选择视而不见,维持表面的体面,毕竟,王氏集团能从一个小贸易公司发展至今,有她一半的心血。”
恒楚点点头,这分析合情合理。
汤朱迪不是恋爱脑的小姑娘,她是日后能一路拼搏出百亿身家的顶级女强人。
她跟王百万的结合肯定有感情在里面,可要说感情有多深,那就纯粹是在扯淡了。
就连日后王百万的死,她都未必有多无辜。
周星星再象王百万,也终究不是王百万。
“那是什么原因让她连体面都不要了。”恒楚追问道。
王建军神色正经了些:“光偷吃当然不够,还得加之羞辱。
八卦大报天天日报最近登了个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
说是有个女人前天半夜往王家大宅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正好是汤小姐。
结果电话那头,除了男欢女爱的声音,其他一句话都没有。
而且这通电话没有接通就挂,明摆着是故意的。”
听到这,恒楚瞬间就想到了那位最美十三姨日后的操作。
王百万这回找的这个女人有些下作了,不仅偷吃,还故意把声音传到正室耳边示威,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偷腥的范畴,是赤裸裸的挑衅和羞辱。
以汤朱迪的性格,能忍到现在都没爆发,其人城府不是一般的深。
“查到是谁打的吗,王百万自己没那么蠢吧?”恒楚问。
“媒体暂时没确切证据,但这种行事风格……”王建军撇撇嘴。
“很象是王百万最近走得特别近的那个‘好友’,林大岳的手笔。
那家伙出了名的阴损,喜欢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恶心人一流。
估计是看王百万被汤小姐在生意上掣肘得厉害,想帮‘兄弟’一把。
把汤小姐从王氏集团气走,或者打压下去。”
恒楚听了以后冷笑一声:“这个林大岳是不是真心帮忙恐怕两说。
不过,光是感情上的羞辱和生意上的分歧,以汤朱迪的能耐,她未必不能在公司内部斗一斗。
她现在更象是被架空了,心灰意冷的觉得没有继续斗下的必要了。”
王建军听完恒楚的猜测不由得直竖大拇指。
“恒哥,还是你够聪明,说到点子上了。
我花了不少心思,买通了王氏集团一个中层职员得到一个消息。
就在上周,王百万在林大岳的极力鼓动和牵线搭桥下,瞒着汤小姐动用了一大笔储备金。
加之从几家银行新贷的款,重仓押注了新界和九龙好几块地皮,准备大搞房地产开发。
这事据说是在汤小姐去大马出差时敲定的。
等她回来,合同都签了,资金也划出去了大半。
汤小姐知道后自然是大发雷霆和王百万大吵一架。
但彼时木已成舟,而且王百万这次态度异常强硬,明确表示王氏集团的战略方向他说了算。
让汤小姐要么配合,要么去管管后勤行政之类的闲职。
意思很明显了,王氏集团的内核业务和决策权,没她的位置了。
以汤小姐的心高气傲,怎么可能忍受这种对待,走人是必然的。
我猜那个骚扰电话,可能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彻底寒了心,也看清了某些人的嘴脸,觉得没必要再留了。
当然了,这个消息我还没来得及交叉验证,不一定百分百保真,但我觉得八九不离十。”
恒楚听完,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原来如此,怪不得汤朱迪今天看起来这么决绝。
感情上被人羞辱是导火索,但根本原因,还是她的权力被剥夺、理念被践踏了。
王百万被林大岳的吹捧和地产泡沫的虚假繁荣迷了眼,把身边最得力的臂膀和最能看清风险的伴侣一把推开了。
这对恒楚来说,倒是天上掉下来个现成的宝贝。
一个熟悉集团运作、精通财务审计、正憋着一股气想要证明自己、且短期内绝对不可能再回王氏的顶尖人才,正是恒楚急缺的助手。
“好,我知道了。”恒楚对王建军点点头:“这事你办得不错。
汤朱迪这边,我心里有数了,看来王百万是铁了心要在地产这潭浑水里扑腾了。
你继续留意那边的动向,特别是王氏集团的资金链和林大岳麾下公司的动静。”
“明白,恒哥。”王建军起身:“那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
“恩。”恒楚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八卦杂志上,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王百万啊王百万,你可真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
就是不知道,等你的地产美梦破裂的时候,会不会后悔今天赶走了汤朱迪?
至于汤朱迪,一年的约定,于恒楚而言也足够了。
他有信心,一年之后,这位汤总监会心甘情愿地留在恒建,成为他棋盘上一枚不可或缺的棋子,甚至是并肩而立的棋手。
想到这,他拿起内线电话,吩起行政部门:“通知人事部,汤朱迪女士明天正式入职。
拟任职审计部总监,级别和权限按最高标准配置。所有相关部门务必全力配合她的工作。”
放下电话,恒楚望向窗外繁华的港岛。
商场如战场,有人自毁长城,就有人趁势而起。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