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塘，伟业街。
潮湿的后巷里飘着馊水和廉价烧酒混合的怪味。
王建军皱着眉，目光死死钉在巷角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半蜷在破旧的藤椅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那枯瘦发黄的手指正攥着一瓶烧酒哆哆嗦嗦地往嘴边送。
最扎眼的是他的右手，一直在止不住地发颤，晃得酒瓶内的廉价烧酒不断的泛起涟漪。
王建军甚至能看清男人脖颈处的动脉，正跟着他的呼吸一阵一阵地微微鼓胀，他体内的血液像条不安分的小蛇一样在他的皮肤下游走。
“恒哥。”王建军转头看向身旁面色沉静的恒楚，语气里满是不解。
“这人右手抖成这样，脖颈动脉还时不时鼓一下，应该是有病在身。
我虽然不怎么了解股市，却也知道操盘手那活儿十分消耗精力，关键时刻分秒就要下定决断。
是一个高强度、高压力、甚至高体力的活。
就他现在这副模样，能活多长时间都是个大问题，更别说帮咱们掌舵操盘了。”
自打恒楚放出话，要从嘉文国际这块硬骨头上生生啃下一块肉，王建军就没少暗中打探。
嘉文国际是上市公司，想从它身上撕咬一块肉下来，最直接也最凶险的路子就是在股市里动手。
为了搞懂那些红绿跳动的数字到底藏着什么门道，这几天王建军没少跟人请教、咨询。
饶是如此，他现在对股市依旧是一知半解。
虽然对股市一知半解，但最基本的常识他还是搞清楚了的。
股市厮杀，金主是主帅，操盘手是千军万马的大将。
以上两者，无论哪一个出半点差池都能让人输得底朝天。
眼前这个叫叶天的男人，七八年前或许是香港股市叱咤风云的顶级操盘手。
可现在呢，头发乱得象鸡窝，身上的衬衫沾着油渍，眼神浑浊得象蒙了一层灰，看起来连自己的生活都料理不清楚。
请他做恒健公司的操盘手，风险实在太大了点。
恒楚没有接话，只是缓步走到叶天身边，目光扫过叶天脚边散落着的杂物。
一大堆皱巴巴的报纸、几个空空荡荡的酒瓶，还有半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张张被酒渍浸透的财经日报，恒楚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建军，要是再晚几年，或许真迟了。”恒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但现在，我觉得恰到好处。”
王建军愣了愣，顺着恒楚的目光看去。
这才发现，叶天身边的杂物里最多的不是空酒瓶，而是一沓沓的经济类与时政类报纸。
有些发行时间久了的报纸，连边角都被翻得起了卷，有些段落上还划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反倒是寻常酒鬼用来攒着卖钱换酒的纸皮壳子，在这里少得可怜。
一个真正沉溺于酒精的人，怎么会有心思日日关注时政与财经？
怎么会对着那些枯燥的政策条文逐字逐句地琢磨？
恒楚站起身，看向巷角那个依旧低头饮酒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缩在阴影里的叶天，看起来确实象个潦倒的酒鬼，可他看得出，这人心里的那簇火，根本没灭，只是被现实的灰烬暂时掩住了。
没想到汤朱迪随口一提的名字竟真为他寻到了这么一个埋在尘埃里的宝藏。
恒楚抬脚，踩着满地的报纸碎屑走过去，皮鞋碾过一行加粗的财经版标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叶天象是没听见动静一般，依旧垂着头颤斗着往嘴里倒酒。
哪怕酒瓶中的大半酒液洒在了他泛黄的衬衫上，他也浑不在意。
“叶先生。”恒楚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后巷的潮湿浊气。
“鄙人恒楚，有意请你出山助我一臂之力，不知阁下意向如何？”
面对恒楚的邀约，叶天象是没听见一般，依旧闷着头往嘴里灌着劣质烧酒。
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喉咙生疼，可这点疼，哪比得上心口那道烂了数年的伤疤。
他只想把自己泡在酒精里，泡到麻木，泡到忘了那些不堪的过往。
恒楚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
他脚尖勾过墙角一个缺了腿的破旧折叠凳，掸了掸上面的灰尘，哐当一声坐到叶天对面，与他隔着一步之遥咫尺相望。
“叶生，我来之前，大致翻了翻你的底，不介意我念叨几句吧。”
恒楚的声音不高，却象一把淬了冰的锥子，刺破了巷子里的死寂。
“四九年，你跟着令尊从上海来的香港。
令尊是当年沪上金融圈里翻云复雨的投机客，一手本事全教给了你。
你打小就在钱眼里打滚，比谁都懂怎么在风浪里捞金。
可惜，一九六三年，粤派那帮地头蛇在金银贸易场设了个局，把令尊的家底洗得一干二净。
一夜之间，叶家从云端之上跌进泥沼，好在你骨子里流淌着投机客的骨血，并且极具天赋。
五年后，港岛华人中最出色的证券交易员方进新一眼就看中了你，把你拉进刚挂牌的华人会证券交易所。
那时候，资历尚浅的你还不是华人会的合伙人，但你的本事却是华人会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单论操盘、洗盘的狠劲，整个华人会当你数第一。”
“七三股灾，黑雨倾盆，港股崩得一塌糊涂。
你陪着方进新守在交易所，熬红了眼，砸光了千万身家救市，最后虽未竹篮打水一场空，却也让你成了光溜溜的穷光蛋。
更惨的是，你的伯乐方进新被人下了黑手，打成了痴痴呆呆的智障。
那一年，你房子卖了，车子被债主拖走了，老婆带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万贤那老狐狸趁火打劫，想把你踢出华人会。
万幸，你攥着方进新留下的人脉硬是在虎狼环伺的华人会里，打下了一块立足之地。
七八年，蛰伏了五年的你，东山再起，不仅把你七三年失去的一切加倍夺了回来，还反手柄陈万贤架空成了个盖章的木偶，名存实亡。
可惜，风水轮流转，七九年，你刚把陈万贤扫地出门，本该就任华人会主席一职的你却突然人间蒸发。
没过多久，你那栋刚买回来的别墅半夜起了场大火，你老婆孩子，全葬在了火海里，从那以后，没人再见过你叶天。
而本该姓叶的华人会，不知怎么的就落到了司马翔、黄世同那帮人手里，说起来，他们还是你当年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吧？”
恒楚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直直钉在叶天脸上。
“我猜，你家人的死，没那么简单吧。
那场大火，你的失踪，怕都藏着见不得光的龌龊，对吧？”
“想复仇吗？”四个字，轻飘飘的钻进叶天的耳朵里。
却象魔鬼的低语一样，让一直死寂的叶天，眼皮子猛地颤了颤。
他那双被酒精泡得浑浊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点火星，象是濒死的灰烬里突然蹿起的火苗。
可那点光太微弱了，不过一瞬就被浓重的绝望吞没。
叶天的眼底再度归于一片死水般的浑浊。
他没说话，可恒楚哪会猜不透他的心思？
无非是觉得，自己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根本没本事帮他掀翻那些盘踞多年的豺狼。
恒楚没辩解，没拍着胸脯吹嘘自己有多厉害。
他只是弯腰，从脚边散落的一堆财经报纸里，捡起一张皱巴巴的报纸递到叶天面前。
头版头条，黑体字格外醒目，恒健集团第三届客户回馈摸奖活动圆满落幕，众多大奖花落万家。
叶天的目光落在报纸上，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恒健集团是你一手办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一样。
“这家公司是我和两个兄弟一起闯的天下。”恒楚答得坦诚，半点不藏私。
叶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
“港岛这地方阶层尚未固化，每年都有愣头青踩着风口往上爬。
看在你看得起我的份上，给你一句忠告，虎口夺食的次数多了，总有一天会被老虎一口咬断脖子。”
说完这话，他又低下头，灌了一大口酒，重新缩回自己的壳里，再不肯看恒楚一眼。
回应他的，是恒楚朗声的大笑。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劲。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恒楚笑够了，收敛了神色：“不过，摸奖这门生意，我早就不打算做了。”
叶天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诧异。
就凭这一眼，恒楚就知道，自己的话，进了他的心里。
原先半死不活的叶天，终于坐直了些，眼里的浑浊淡了几分，总算正儿八经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想邀请我做什么？”
“做我的操盘手。”恒楚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帮我完善一个蛇吞鲸的计划。
助我一步登天，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阶层的跨越。”
“你的目标是谁？”
恒楚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叶天屁股底下那张被踩得满是污渍的报纸。
叶天低头一看，版面上的小字清淅可见，嘉文国际斥巨资收购海外科技公司，市值再创新高。
“嘉文国际？”叶天象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陡然拔高了声音：“你怕是还没睡醒吧？
你知道嘉文国际今天的市值是多少吗？”
“四百一十二亿，上下浮动不超过五个亿。”恒楚答得精准，这个数字他早就烂熟于心。
“我没算错的话，你从马会嘴里抢出来的那点钱，顶天了也就二点五个亿吧？”
“算得很准。”恒楚点头，“我现在能动用的流动资金一共二点一亿，其中一个亿，已经另有安排。”
“二点一亿，能动用的，只有一个亿。”叶天象是听到了本世纪最荒诞的笑话。
他指着报纸上的嘉文国际，又指了指恒楚：“就你这点家底，你想吞掉四百多亿的嘉文国际？
是你疯了，还是我酒喝多了听岔了？”
恒楚看着叶天讥讽的模样，反而笑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
“我疯没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需要一个疯子做盟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敲在叶天的心上：“因为，没疯的人，谁敢为了你，去跟华人会那帮豺狼作对？”
“现在，告诉我你的答案。”恒楚伸出右手摆在叶天面前。
“是跟我疯魔一把，赌一场滔天富贵，为你的妻儿复仇。
还是继续窝在这条臭烘烘的后巷里醉生梦死，等着你的仇人，哪天想起还有你这么个活死人，来对你斩草除根。”
叶天看着那只摊开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的嘴唇翕动着颤斗着，喉结滚了又滚，数年的恨，数年的痛，数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全都翻江倒海般涌上他的心头。
他的目光在恒楚的掌心与那瓶残酒之间，剧烈地挣扎起来。
“我凭什么信你？”叶天抬头，那双浸过酒色的眸子此刻清明得吓人。
“等你功成名就时，手握滔天富贵后。
谁能替我保证，你还会记得替我报这血海深仇。”
恒楚闻言，只是低低地笑了。
他没拍胸脯立誓，没说半句信誓旦旦的保证，只是慢悠悠地撂下了一句：“你不觉得，我比你还要疯吗？”
这话一出，叶天先是一怔，随即象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
他喉间溢出几声压抑的、带着泪意的笑，笑到他眼角泛红，笑到他浑身发颤。
疯？可不就是疯！
一个敢在马会口中虎口拔牙的疯子，一个拿着一亿就想撬动四百亿的疯子，才配做他叶天的盟友。
“好，好一个疯字。”叶天猛地盯着恒楚，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可以出山帮你，替你操盘布这个蛇吞鲸的局。
但你给我记好了，待你工程名就那一天，你若不肯帮我报仇，你最好第一时间砍下我的头。
因为，那时候的我，早就不是人了，而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我的报复，会让你满盘皆输，让你创立的恒健集团，从港岛的地界上彻底消失。”
虽然被叶天威胁了，但恒楚脸上笑意未减，他右手前伸，稳稳的握住叶天的手：“一言为定。”
叶天松开酒瓶，握住恒楚的手一字一顿道：“希望我们，永远不会走到那一步。”
ps：老熊开始补更了，为了补偿大家，今天的两章全部4k。
更完今天的两章后，还会有前几天的补更，但补更就只有3k了。
另外，祝大家圣诞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