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莲娜驱车一路疾驰,抵达浅水湾别墅时,天光早已大亮。
她推门而入时,朱丹尼正跷着腿坐在沙发上,叼着烟与两个手下有说有笑,神色轻松得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见状,莎莲娜心头火起,几步上前将手中一摞报纸重重拍在朱丹尼面前的茶几上。
“丹尼哥,我们之间的事,过后再说。
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能让舆论再这么烧下去。”
朱丹尼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烟灰抖了一身。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向来冷静自持的女人此,满眼都是不解与烦躁。
“喂,莎莲娜,你td是不是没睡醒。”朱丹尼掸了掸衣服,语气十分的冲:“一大早闯进来就算了,没头没尾的,说什么东西呢?”
莎莲娜能成为朱滔最倚重的左右手之一,靠的从来不是美貌,而是远超常人的冷静与头脑。
朱丹尼刚一皱眉,她就看透了他那点心思。
这头只会打打杀杀的蛮牛,根本没意识到火已经烧到眉毛了。
但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
莎莲娜强压着心头那股恨不得掐死他的冲动,伸手将最上面那份《星岛日报》摊开推到朱丹尼眼皮底下。
“你自己看。”
朱丹尼瞥了一眼头版,硕大的黑体标题和并排的照片格外刺眼。
他叼着烟,漫不经心地扫了几行随即嗤笑一声:“我当是什么呢。
报纸说的这不都是事实吗,阿叔是被抓了,他以前是跟过跛豪、在油麻地卖粉,这些江湖上谁不知道,报纸写出来又能怎样。”
“又能怎样?”莎莲娜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尖用力戳在报纸。
“丹尼哥,这些陈年旧事,连我们这些人都不一定知道得这么全。
那些记者是怎么挖出来的,谁给他们的料,这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整我们。”
她见朱丹尼仍是一脸不以为然索性将几份报纸全部铺开,语速又快又急的说道:“你看看。
《明报》连滔叔七三年借股市洗白的操作手法都写出来了。
《成报》甚至点出了我们几个用来走帐的海外空壳公司名字。
这是普通的新闻报道吗,这是要把朱氏贸易的底裤都扒下来给全港岛人看。”
朱丹尼听到这儿这才收敛了几分轻慢,拧着眉凑近了些,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间游移。
他虽然不是太懂金融,却也明白上述问题有多严重。
莎莲娜趁热打铁,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沉重。
“丹尼哥,这些报道一出,朱氏贸易的股价就完了。
股民们不是傻子,看到公司董事长是毒贩、公司可能涉及洗钱,谁还敢留着我们的股票?
一旦出现恐慌性抛售,朱氏贸易公司的股价就会崩盘。”
说到这,她顿了顿,直视着朱丹尼逐渐变色的脸。
“丹尼哥,别忘了,前一阵为了高位套现。
你和滔叔手里的股票已经稀释了不少。
如果这时候有人在二级市场大肆低价收购。
只要拿到足够多的股权,随时可以召开董事会,罢免滔叔,换上新的话事人。”
朱丹尼的烟掉在了地毯上,却恍若未觉,只觉得嗓音有些发干。
“那又怎样?公司还是阿叔的……”
“公司名义上是滔叔的,”莎莲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嘲讽。
“为了避税和洗钱,滔叔这么多年赚来的大部分身家。
那些房产、商铺、海外资产,甚至现金,都是以公司或者关联公司的名义持有的。
公司一旦易主,我说的这些就全没了。
到时候,滔叔别说请御用大律师打官司,恐怕连在监狱里想抽支好烟都难。”
她最后几句话,像冰锥一样刺进朱丹尼心里。
他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步。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这不仅仅是他叔叔被抓,而是有人要趁他病,要他命,连根拔起朱家所有的基业。
“妈的……”朱丹尼狠狠踹了一脚沙发,脸色铁青。
“那帮记者……还有躲在背后搞鬼的人……我……”
“现在发狠没用!”莎莲娜冷静下来快速说道:“当务之急有两件事。
第一,立刻联系跟我们较好的媒体朋友,不管花多少钱,也要发一些混肴视听的消息,不能任由负面舆论发酵。
第二,马上想办法稳住公司的股价,至少保住控制权。”
朱丹尼喘着粗气,眼中凶光闪铄点了点头。
他虽然莽,但并非完全无知,知道莎莲娜说的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窗外日头渐高,九龙证券交易所内早已人声鼎沸。
开市钟声响起的那一刻,朱氏贸易公司的股票代码下卖盘瞬间涌现。
起初只是零星几笔,但随着卖盘的价格一路下滑。
从一块九到一块八、一块七……
抛单如雪片般堆积,却迟迟不见买家接盘。
交易大厅里,不少经纪和散户盯着那块越来越刺眼的数字,不断的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起来。
关于朱滔被西九龙总署收押的头条早已传遍了整个港岛。
一上午,朱氏贸易公司的股价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毫无支撑地向下飘落。
临近中午休市,朱氏贸易公司的股票价格已一路探至一块二港币。
仅比当年上市时的开盘价高出一毛钱,堪称岌岌可危。
就在此时,一笔不大的买盘悄然入场,以这个耻辱性的价格成交了第一手。
这就象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这笔交易,正是叶天的手笔。
整个上午,他象潜伏在暗处的猎手一样,冷眼旁观市场的恐慌情绪肆意发酵。
他故意按兵不动,既不托市,也不进一步打压。
就是要让朱氏贸易这个名字在投资者心中彻底与风险、污点、崩盘词划上等号。
至于是否有其他敏锐的炒家能窥破他的布局,想搭一趟顺风车,叶天并不太在意。
朱氏贸易公司的事本就不是蓝筹热门股,在缺乏明确风向和信息的情况下,绝大多数经验老到的经纪不会轻易下场。
这个时代的股市博弈,终究是人与人的心理游戏,看不清底牌就贸然梭哈,代价很可能是倾家荡产。
午间休市,给了市场一个短暂的喘息和思考时间。
那笔神秘的一块钱二成交记录仿佛成了一个模糊的信号。
一些嗅觉伶敏、胆子又大的投机客开始蠢蠢欲动。
下午开市后,零星的买盘开始试探性地入场,将股价微微托起,暂时稳在了一块三附近徘徊。
这微弱的反弹,在巨大的卖盘面前显得如此无力,却给了某些人一线不切实际的幻想。
交易所大厅外,朱丹尼和莎莲娜匆匆赶到。
他们身后不远处跟着两名西九龙总区的cid探员。
这两名cid看似随意地踱着步,实则目光却从未离开朱丹尼二人。
朱丹尼顾不上这些尾巴,他指着大厅玻璃窗内显示股价的白板,脸色铁青地向身旁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急切地问道。
“黄生,你看,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是不是有人在搞鬼?”
这位黄先生是他费了不少人情和钞票请来的知名股票经纪,在行内以眼光精准着称。
黄经纪推了推眼镜,仔细审视着白板上的数字和交易记录,眉头却越皱越紧,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困惑。
“丹尼哥,情况……有点奇怪。”黄经纪压低声音。
“按你说的,如果真有庄家或者大鳄在狙击朱氏贸易。
他们完全有力量在上午就把股价直接打穿发行价,制造恐慌性踩踏。
可现在,你看,价格停在一块三这里。
虽然交易清淡,但居然有零散买盘在接,象是有两股力量在较劲,又都不肯用全力。”
说到这,黄经济顿了顿,语气更加疑惑。
“而且,这托市的手法很生疏不象是大机构的手笔。
倒象是一些散兵游勇在试探,可这不合常理啊。”
朱丹尼听得心头更加焦躁,却又摸不着头脑。
莎莲娜则抿着嘴唇,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交易大厅内攒动的人头,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她本能地感觉到,这看似僵持的局面下,潜藏着更深的危险。
与此同时,交易所二楼的大户室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叶天端坐在舒适的皮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朱氏贸易公司所有重要股东和高管的详细资料。
他端起精致的骨瓷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醇厚的红茶,目光通过单向玻璃,恰好落在楼下大厅入口处那对焦急的身影上。
看到朱丹尼和莎莲娜出现,叶天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这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猎手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残忍与满意。
“终于来了……还不算太笨,知道要来现场看看。”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欣赏一幕精心编排的戏剧。
“可惜,舞台已经搭好,剧本早已写定。
现在才入场,除了徒劳地挣扎几下是几下,还能改变什么呢?”
无主的公司如同断线的风筝,散乱的股权恰似流沙聚塔,无法辩驳的丑闻宛若附骨之疽。
三者单独出现时,尚可凭借人力勉强斡旋。
可当这三重绝境交织叠加,便成了足以吞噬一切的滔天巨浪,将朱氏贸易的根基彻底冲垮。
叶天的布局精准、狠辣,步步紧逼之下,即便那位姓黄的股票经纪耗尽毕生所学,调动所有人脉资源。
甚至不惜让朱丹尼违规拆借资金护盘,也终究难敌大势已去的颓败。
只能眼睁睁看着朱氏贸易公司的股价,在汹涌的抛压下如同纸糊的堤坝一般,一次次的被击穿,最终只能陪着朱丹尼做无谓的挣扎。
唯有莎莲娜,这个始终保持着清醒理智的女人,从股价崩盘的第一天起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没有象朱丹尼那样被恐慌冲昏了头脑,一门心思扑在虚无缥缈的护盘上。
反而果断的将多年积攒的私人资产迅速转移至海外匿名账户。
她太清楚朱氏贸易的命脉早已与朱滔深度绑定,一旦朱滔倒台,这家靠着灰色地带起家的公司便如同失去根系的大树,崩塌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当朱丹尼在交易大厅红着眼嘶吼、黄经纪在电话里苦苦哀求资金支持时,莎莲娜早已悄然抽身,置身事外,从头到尾未损分毫,为自己留好了后路。
朱丹尼则陷入了疯狂的旋涡,他无法接受自家阿叔大半辈子的辛苦就这样分崩离析。
他将自己所有的私房钱,包括这些年通过各种灰色交易积攒下来的现金、房产抵押换来的贷款,全部砸进了股市,想要逆势托住股价。
可他的每一笔投入,都象是石沉大海,被叶天精心布下的抛售网无情吞噬。
此时的叶天就象一个掌控全局的猎手,时而放出少量买盘制造反弹假象引诱朱丹尼不断追加资金,时而又突然放出巨量抛单,将股价砸向更深的谷底。
直到第三天收盘时,朱氏贸易的股价最终停在了每股三毛钱上,较上市发行价腰斩过大半,公司市值蒸发殆尽。
为了应对这次危机,董事会提前召开。
手握绝对控股权的叶天顺利的入主朱氏贸易公司,朱氏贸易从今天起改姓了。
而朱丹尼的所有积蓄,也在这场注护盘中被清洗得一干二净,分文不剩。
四天后,九龙拘留所会见室,朱丹尼在律师的陪同下,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脚步走了进来。
他头发凌乱,胡茬丛生,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颓然与茫然,眼神空洞得仿佛失去了灵魂。
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朱滔看到他这副模样,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大变,眉头拧成了疙瘩。
急切的声音隔着通话器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丹尼,你怎么了,外面出什么事了么?
是莎莲娜那边不配合你,还是巴士司机和那些乘客那边翻了供?”
朱滔此刻还被蒙在鼓里,他以为外面顶多是舆论压力大些。
只要花钱打点,再让莎莲娜和丹尼稳住公司,等自己找机会脱罪,一切就能恢复原状。
他甚至还在盘算着,等出去后要如何教训那些乱写报道的记者,如何报复背后捅刀子的对手。
可朱丹尼听到阿叔的问话,嘴唇嗫嚅着,眼神躲闪,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象是砂纸摩擦一样。
“阿叔,都不是……是我们……我们没钱了。”
“没钱?”朱滔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
“你最近是手头紧了?这点小事慌什么?
让莎莲娜从公司账户上提一百万给你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
他身在牢狱,对外面股市的腥风血雨、公司的惊天变故一无所知,还以为只是侄子一时缺钱花。
“阿叔!”朱丹尼猛地提高了声音眼框瞬间泛红。
“不是我缺钱花,是公司,朱氏贸易公司没了,不属于我们。”
朱滔脸上的不耐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错愕。
“你说什么?公司怎么了?”
“有庄家……有个大庄家趁你被关进西九龙总署,在外面到处造谣。
说你这次肯定出不来了,还把我们公司以前的那些破烂事儿全捅给了记者。”
朱丹尼的声音带着哭腔,语速又急又快,象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倾泻出来。
“报纸上现在全是负面新闻,股民们疯了一样抛售股票。
朱氏贸易公司的股价从三天前开始一泻千里。
三天,就三天时间,我们的股票从一块九跌到了六毛,公司直接被对方清盘了。”
谈到这,朱丹尼顿了顿,喉咙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现在公司的主导权,已经落到那个大庄家手里了。
我把我所有的钱,都投进去护盘了,可根本没用。
全被那个大庄家骗走了,一分都没剩下,阿叔,我们什么都没了。”
最后一句话,朱丹尼说得有气无力象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样。
他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玻璃对面的朱滔,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而电话那头的朱滔,听完这番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攥着通话器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斗起来。
朱滔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苦心经营几十年的基业,竟然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在短短三天内化为乌有。
“不对,我们叔侄俩加在一起还有股权,怎么就一无所有了。”
朱滔的脑子比朱丹尼好使,在他看来,纵然他们叔侄俩在股市上输得一塌糊涂,可还是有百分之三十几的朱氏贸易公司的股份傍身的。
朱氏贸易公司的股份再不值钱也不会一毛钱不剩。
“黄经纪说这次的庄家很有可能会采用良大的方式。
采用合并、拆分的方式,将内核资产以及正资产吞进肚里,只留下一屁股债务给我们叔侄俩,阿叔,是我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