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大棒后,曹达华见陆启昌虽然面露难色,却未再继续推诿,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看得出前路艰险,说明这个小家伙眼光不错。
知道跟上级讨价还价,说明他懂得审时度势,知道留存有用之身。
自己说明任务的必须性后,他便不再推诿,证明这家伙终究学到了纪律部队的精髓,遵守规则。
“行了,别摆那副丧气脸了,去恒建卧底确实危险。
可我不是那种又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的人。”
曹达华把烟卷重新叼回嘴角,笑着给出红枣。
“按规矩,你从督察班毕业以后要实习一年。
且经过考核才能从见习督察升任督察衔。
我替上面做主,只要你肯去恒建卧底,三个月内直升督察。
你要是能查出来恒建集团的犯罪证据,打掉恒建集团,一年内,我保你升高级督察。
至于总督查,这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畴了,我就算许给你,只怕你也不会相信。”
曹达华的许诺象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陆启昌的心上。
他猛地抬眼,白净的脸上褪去了方才的审慎和迟疑,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光亮。
港岛警队成立这么多年,各个职位早已经饱和了,一个箩卜一个坑都不足以形容其中的升职难度。
正常情况下,每个职位都有四到五个人眼巴巴的盯着。
不说旁的,单说见习督察转正式督察这个坎,通过率仅有七成!
这可不是警员考督察衔,而是同层次的升迁,多少人卡在这一步,转正不成被打回警员衔。
督察升高级督察更蛋疼,要么熬个五、六年,把自身的资历磨得比牛皮还厚,要么就得为港岛警队做出过重大贡献,重大到能写进年度报告里那种。
至于总督查,港岛警队走到这个层次的华人屈指可数,能走到这一步的华人警察无不是一方大佬,跺跺脚就能让辖区抖三抖的角色,确实不是曹达华这个警司能够许诺的。
“曹sir。”陆启昌的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此话当真?”
“我曹达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拿正事开过玩笑?”
曹达华挑眉,指尖弹了弹肩上那枚巴斯勋章,金属光泽晃得人眼晕。
“只要你能把恒楚的狐狸尾巴揪出来,我保你步步高升。
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卧底的活儿九死一生。
恒楚只怕比洪森还要狠三分,你要是露了马脚,警队可没法光明正大的救你。”
陆启昌沉默了,指尖再次摩挲上那叠资料的封皮,恒楚两个字象是淬了毒的针,扎得他手心发烫。
他想起在理工大学的图书馆里啃过的那些金融案例,想起督察班里教官讲过的卧底守则,想起自己攥着本科文凭走进黄竹坑时,心里那份要做个好警察的念想。
三个月升督察,一年内升任高级督察。
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他压下心底那点对危险的忌惮。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敬了个标准的礼,声音铿锵。
“报告曹sir,见习督察陆启昌接令。”
曹达华看着他眼底的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伸手拍了拍陆启昌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好小子,从明天起,你就不是商业犯罪调查课的人了。
我会给你造一份新文档,被警队开除的落魄学警,走投无路,想去恒建混口饭吃。
至于怎么混进去,怎么取得恒楚的信任,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记住,在恒建,你没有任何靠山也没有任何后援,你的身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良久以后,陆启昌攥紧了手里的警帽走出了曹达华的办公室,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只留下一张紧绷却坚定的侧脸。
觉得恒建集团官商勾结的不止曹达华一个。
海关缉私队大楼外,刚被罗大状用太平绅士保函保释出来的洪森也是这么想的。
别看恒楚嘱咐了叶天稳一手,可港岛股市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叶天代恒建集团出手,暗中做空磐古集团的消息只瞒了短短三天,就被九龙交易所里那群嗅觉比猎犬还灵的股票经纪们,顺着资金流向扒了个底朝天。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九龙交易所都炸了锅。
一众股票经纪瞬间就动了心思。
因为这时候的情况跟吞并朱氏贸易那会儿,可是天差地别。
朱氏贸易盘子太小,叶天砸进去的资金几乎占了总盘的一大半。
那时候谁敢跟风进场,叶天稍稍使点手段,就能把游资闷杀在盘里。
磐古集团就不一样了,七个亿的总盘摆在那儿。
看叶天这会儿砸进去的手笔,顶天了也就三个亿到三个半亿的体量。
虽说也占了半壁江山,可馀下的那一半盘子,依旧大得惊人,大到叶天就算想拦,也没法把所有跟风的游资一网打尽。
于是乎,短短一个钟头里,海量热钱象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了似的涌进九龙交易所,全都铆足了劲做空磐古集团。
本就连续大跌数日的磐古集团股价被这股洪流一冲,瞬间便跌破了发行价。
海关缉私队办公大楼前,洪森刚被手下接出来便接到了这个消息。
他只觉得喉咙一阵腥甜,一口滚烫的老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锃亮的皮鞋上,红得触目惊心。
好在他这辈子在刀光剑影里滚打出来,身子骨还算硬朗,纵然呕出这口郁气,也没当场栽倒。
他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被手下半扶半搀地塞进一辆劳斯莱斯银刺里。
厚重的车门隔绝了外头繁杂的喧嚣后,洪森喘着粗气,朝着身旁禁若寒蝉的威曼咬牙问道。
“威曼,公司里的内鬼,查得怎么样了?”
税务稽查科的突袭,海关缉私队的扣押,桩桩件件都掐着点来,手里的证据更是确凿到不容辩驳。
若不是有人在背后通风报信,若不是公司里出了吃里扒外的东西,那帮穿制服的,怎么可能把刀子捅得这么准、这么狠?
要不是那些证据还没挖到他直接涉案的实锤,别说太平绅士出面给他作保了,就算是港督亲自点头,都未必能把他从里面捞出来。
面对洪森噬人的目光,威曼额头上的冷汗簌簌往下掉。
他硬着头皮答道:“森哥,有负你所托。
我这两天把公司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查到内鬼的踪迹。”
听完这话,洪森眼底的狠戾瞬间翻涌上来,第一时间掠过的念头,就是威曼是不是也背着他投靠了恒楚。
可转念一想,威曼的身家性命全都捏在自己手里。
两人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他要是敢反判,无异于自寻死路。
洪森这才强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疑虑和杀意,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那就不查了,把所有沾边的人全都打包送到加麻大。
让加麻大那边的人,把他们好好安置掉。”
‘安置’两个字洪森咬得格外重。
威曼听了以后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应下。
解决掉内部纠纷后,洪森靠在真皮座椅上目光却死死盯着九龙交易所的方向。
他在港岛翻云复雨半辈子,什么时候被人逼到过这种份上?
恒楚想玩资本游戏,想把他洪森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没那么容易!
“至于那个什么恒建集团……”
洪森扯出一抹狰狞的笑,带着困兽犹斗的疯狂。
“给我把他们高层的底细,扒得一干二净!
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要这家公司,彻底从港岛的地界上,消失!”
资本博弈的手段,他是玩不过恒楚。
那就用最原始、最狠辣的法子。
物理上的消失,永远都比金融手段来得更干脆利落。
不等洪森幻想恒建集团跟恒楚的下场有多凄惨,刚刚起步的银刺忽然猛地一顿,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银刺宽大的车身狠狠晃了晃,险些把后座的洪森颠得撞上车窗。
“什么情况,连车都开不好,你是不是也想被老子安置掉!”胸口的剧痛还没缓过来,又遭了这一颠。
洪森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窜上了脑袋,他捂着胸口,朝着前头的司机破口大骂起来,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车内后视镜上。
开车的司机被洪森的神态吓得浑身一哆嗦,手心里全是冷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都在发颤,他结结巴巴地解释。
“森哥,我也不想的,可是车子前面……前面有车条子拦车啊!”
洪森的骂声戛然而止,他皱着眉顺着司机的目光抬头往前看。
只见数辆警车横在路中央,红蓝警灯转得刺眼,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员守在车头。
而最前头站着的那个身影,警装笔挺,肩章上的星徽亮得晃眼。
是李树堂!
认出来人是谁后,洪森的瞳孔骤然收缩,一颗心瞬间从嗓子眼跌到了谷底。
港岛毒品调查科科长,高级警司李树堂。
这个人,出了名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这些年在他手里栽跟头的江湖大佬,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能让李树堂这个毒调科的头头不顾影响,亲自带着人当街拦截他的座驾,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手里,肯定已经攥住了他的确实罪证。
而且,是那种能把他直接钉死在牢里,永世不得翻身的铁证!
税务的麻烦,海关的叼难,他都能靠着人脉和钱摆平,可李树堂……
洪森无力的靠在座椅上,脸色白得象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方才那股困兽犹斗的狠劲,瞬间熄了大半。
他闭上眼,脑海里飞速闪过这些年经手的那些暗帐,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完了。
李树堂就站在银刺的车头前,象是一杆扎在地上的枪。
他身后的警员已经将四周的路围了起来,红蓝警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双眼睛冷得象冰。
车门被手下战战兢兢地打开,洪森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身子从车里钻出来。
方才那口老血呕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此刻站在风里,连骨头缝都透着寒意。
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几分往日的嚣张,可声音出口,却带着止不住的发颤:“李sir,好大的排场。”
李树堂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打量着他,从他惨白的脸,落到他皮鞋上那片尚未干涸的血迹,最后定格在他攥得发白的手指上。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洪森,港岛毒品调查科怀疑你涉嫌参与大宗毒品走私交易。”
李树堂抬手,旁边的警员立刻递上一份文档。
李树堂接过,当着洪森的面,念得一字一顿。
“根据线报以及我司掌握的人证和物证。
你名下的磐古集团,长期利用进出口贸易渠道,夹带海洛因入境,涉案金额逾数亿港币……”
洪森闻言脸唰地一下变白了。
“李sir,你这是血口喷人。”洪森拔高声音试图掩饰心底的慌乱。
“我洪森规规矩矩做生意,什么时候沾过那些东西。”
面对洪森的否认,李树堂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逼得洪森下意识地后退。
他俯身,凑近洪森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规规矩矩,这句话有多假你心里最清楚。”
他直起身,将手中的逮捕令亮出来在洪森眼前晃了晃。
“有人证,有物证,还有你公司的帐册,洪森,你跑不了的。”
走投无路的洪森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纸逮捕令,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威曼,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可是威曼却避开了他的目光,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洪森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原来不止恒楚要他的命,连身边的人也背叛了他。
“带走。”
李树堂一声令下,两名警员立刻上前,冰冷的手铐咔嗒一声,铐住了洪森的手腕。
洪森没有挣扎,只是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笑。
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着,听得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