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仔,军器厂街一号,商业犯罪调查科的办公室里。
课长曹达华叼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斜倚在办公桌沿,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站得笔直的新警。
新警叫陆启昌,刚从黄竹坑警察学院结业。
只是,旁人走的都是学警那套二十七个星期的速成培训。
他不一样,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直接啃下了督察级三十六个星期的硬核课程。
搁在一水儿中五、中七毕业的学警堆里,陆启昌这张港岛理工大学本科文凭,简直是鹤立鸡群,起点天生就比旁人高出一大截。
旁的不说,单是按部就班的熬资历,往后一个总督察的位置,十有八九是跑不掉的。
他但凡再上进那么几分,拼下一枚巴斯勋章,钻进宪委层里头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梦。
“小子,原地转个圈圈,给长官看看。”曹达华的目光落在陆启昌那张白净得过分的脸上,吐出一句话。
这要求听着实在无厘头,陆启昌攥着警帽的手指紧了紧,险些就要出声拒绝。
可眼角馀光扫到曹达华肩章上那枚亮闪闪的巴斯勋章,那点刚入职的锐气瞬间就蔫了下去。
他抿了抿嘴唇,老老实实的原地转了个圈。
“嘘……吁……”
曹达华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调子扬得老高,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陆启昌那张本就白净的脸,霎时红透了耳根。
“情不自禁,情不自禁,真是不好意思。”曹达华被这声口哨闹得回了神,也不觉得尴尬。
大大方方地朝陆启昌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又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小子,想不想升职?”
“报告长官,我是不会出卖我的肉体的?”
“什么肉体,陆小子,把耳朵拎拎清楚,我问的是你想不想升职。”
“呃,想,但我再重申一次,我绝不会出卖自己的贞操的,长官。”
“尽答非所问,我想要的是你的青春。”
“长官,青春对我来说和贞操一样重要。”
“行了,别贫了。”曹达华终于绷不住脸上的戏谑了。
他把叼着的烟卷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个圈。
“我要你这张脸,这身皮,这身本事。
今早,财经报的头版头条你看过了吗?”
陆启昌闻言一愣,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看了,磐古集团出问题了。”
“狙击磐古集团的不是旁人,正是上次拿下了朱氏贸易的恒楚。”曹达华拿出一沓资料递给陆启昌。
“他上次吞并朱氏贸易时,采用了几乎相同的手段。
朱氏贸易那桩案子,表面上看是商业吞并。
可是,我总觉得他的手脚,没我们看到的那么干净。
不说旁的,单说西九龙重案组那边就大有问题。
现在他又盯上磐古,下手又准又狠,连洪森这种老狐狸都被他逼到了墙角。”
陆启昌迅速翻阅着资料,目光扫过恒楚在九龙交易所的操盘记录,
资料不厚,条理清淅,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长官,你的意思是,恒楚跟恒建集团的操作,有可能涉嫌违法?”
“没错。”曹达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军器厂街的车流。
“所以,我需要一张新面孔,一套新打法。
你是港理工的高材生,文档清白得象张白纸。
我想让你潜伏进恒建集团,暗中搜集恒建集团与恒楚的违法犯罪。”
要自己去当二五仔?
虽然曹达华说的天花乱坠,可陆启昌还是敏锐的看透了他的想法。
若是一般的学警,被曹达华这么一激,只怕早就拍着胸脯,保证完成任务了。
但陆启昌的指尖在那叠资料上轻轻摩挲后,目光掠过恒楚、恒建集团几个字,眉头渐渐拧成了川字。
他不是那些一腔热血就敢往火坑里跳的愣头青。
在港岛港理工求学的那四年,教会了他先算清楚利弊再出手。
片刻后,陆启昌沉默地将那资料放回桌上,他抬头看向曹达华,脸上那种新警的拘谨和青涩褪去了些,露出底下审慎的底色。
“曹sir,这个任务我接不了。”
曹达华眉峰一挑,倒没动怒,反而来了点兴趣:“哦,说说看。”
“曹sir,无论任务多成功,警队内部对卧底的看法,你我都清楚。
是,文档可以漂白,履历可以重写,但履历上的断层和同行眼里异样的眼神,是漂不掉的。
我想凭借在军器厂街的办公室里破案立功,一步一步走上去,而不是靠一段需要被封存的秘密。”
说完自己的第一个顾虑后,陆启昌特地用指尖在资料上的恒楚的名字旁点了点。
“第二,在曹sir你眼里,我是高材生。
我也确实比街上那些古惑仔们会用脑。
但是,在仅用几个月,就赚就几个亿的恒楚面前,我可能跟未开化的猴子没两样。
曹sir,我的价值,不应该这样被消耗掉。”
陆启昌说完自己的顾虑后,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车流的闷响。
曹达华嘴里的烟不知何时又被他夹在了指间,缓缓转动。
他忽然笑了,不是戏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点赞赏,又有些头疼的笑。
“陆启昌,你小子比我年轻的时候清醒多了。”
“长官,我只是清楚自己的定位和价值最大化。
警队培养一个督察不容易,我觉得把我用在更适合的地方,比派去当一枚随时有可能暴露的暗棋,对警队更有利。”
听完陆启昌的辩解,曹达华起身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起陆启昌,象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新人。
曹达华绕着他踱了两步,皮鞋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淅。
他忽然抬手,指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陆启昌的肩膀,目光里的欣赏又浓了几分。
“小子,头脑清醒没问题,是件好事情。
比那些被一句为警队效力就烧昏头的小子强。
但你凭什么以为你有资格拒绝我的建议,别忘了,警队是纪律部队?
上级下发的任务,要是个个都象你这样推诿,那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