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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酷吏的真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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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府,偏厅。

时值深夜,府中大多数仆役都已歇下,只有偏厅还亮着灯。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陈设简单,一张紫檀木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寒江独钓图》——孤舟,蓑笠翁,漫天风雪,意境萧瑟。

魏元忠和来俊臣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下酒菜:一碟酱牛肉,一碟卤豆干,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酒是魏元忠珍藏的剑南烧春,酒香醇厚,在暖烘烘的房间里弥漫。

两人都没有穿官服。魏元忠是一身深褐色常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中带着常年处理政务留下的疲惫,但也透着一种老臣特有的沉稳。来俊臣则是一身灰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总是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像在打量一件物品,让人脊背发凉。

但此刻,在这间只有两人的偏厅里,来俊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也少了平日那种玩世不恭的戏谑,多了几分……真实。

“来大人,请。”魏元忠端起酒杯。

来俊臣也端起杯,两人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但也驱散了冬夜的寒意。来俊臣放下酒杯,咂了咂嘴,笑道:“魏相珍藏的好酒,今日倒是让下官沾光了。”

“你我同朝为官多年,何必如此客气。”

魏元忠淡淡道,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在来俊臣面前的碟子里,“尝尝,这是蜀中来的厨子做的,味道正宗。”

来俊臣也不推辞,夹起来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

良久,他才开口:“魏相今日叫下官来,不只是喝酒吃肉吧?”

魏元忠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来大人是聪明人,”

魏元忠缓缓道,“那老夫就不绕弯子了。关于安之维……陛下有新的安排。”

来俊臣的眼神闪了闪,但脸上笑容不变:“哦?陛下想让下官怎么做?”

“陛下想让安之维的母亲和妹妹……”魏元忠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受些苦。但不能死,要活着,要……让安之维看见她们的惨状。”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菜一样平常。

但来俊臣听懂了。

让安之维的母亲和妹妹受苦,但不能死——这是要制造仇恨,制造绝望,制造……让一个人彻底崩溃的契机。

“是陛下亲口说的?”来俊臣问,声音有些发紧。

“是。”魏元忠点头,“陛下说,安之维这根弦,绷得还不够紧。需要再加把力,让他变成……真正的孤臣。”

孤臣。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刺进来俊臣心里。

他太清楚孤臣是什么了——他自己,不就是个孤臣吗?没有家族背景,没有朋党援引,靠着揣摩圣意,靠着心狠手辣,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他知道朝中多少人恨他入骨,知道史书上会怎么写他,知道……自己不得善终。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因为除了这条路,他没有别的选择。

“需要下官怎么做?”来俊臣问,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他喝得很急,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没擦。

“需要安排一场‘意外’。”魏元忠压低声音,“安之维的母亲和妹妹,现在在冯兴那里。冯兴是冯先生的人,而冯先生……和寒文若有勾结。所以这场‘意外’,要看起来像是冯先生和寒文若做的。”

来俊臣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魏元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是惊讶,是了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魏相,”他轻声道,“这是要把冯先生和寒文若也拖下水啊。”

“不是拖下水,”魏元忠纠正道,“是他们本来就该在水里。陛下要的,是把这潭水搅浑,把所有人都逼到明面上来。张谏之在查太平公主和渤海势力,安之维要恨冯先生和寒文若,太平公主那边……也不会闲着。这样一来,所有人都缠斗在一起,陛下才能看清楚,谁是谁,谁在打什么主意。”

来俊臣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酒,酒液清澈,倒映出屋顶的梁柱,也倒映出他自己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那笑容此刻看起来有些僵硬,有些……假。

“来大人?”

魏元忠提醒道。

来俊臣抬起头,脸上重新绽开笑容,那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但也更……空洞。

“看来,我的历史留名了。”

他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做酷吏的,能在史书上留名,不是骂名就是恶名。我本来以为,我最多就是个‘奸佞小人’、‘酷吏之首’。现在好了,还能参与这样的大事,说不定……能留个更响亮的名号。”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是真的在期待什么。但魏元忠看见,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指节泛白。

“是啊,”魏元忠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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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让我俩都历史留名。做臣子的,能青史留名,不管是好名还是恶名,都是……荣幸。”

两人对视,忽然同时大笑起来。

笑声在安静的偏厅里回荡,听起来有些诡异,有些……苍凉。

笑着笑着,来俊臣的眼角有泪光在闪动。但他没有擦,只是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酒喝得太急,呛到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魏元忠没有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来俊臣才止住咳嗽。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眼角——分不清是呛出来的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魏相,”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陛下说我们俩的家人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魏元忠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来俊臣有家人吗?

有。他有个老母亲,住在洛阳郊外的小院里,已经七十多岁了,眼睛不好,耳朵也背了,每天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等着儿子偶尔回家看看。他还有个妹妹,嫁了个普通的商人,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平淡。

这些,魏元忠都知道。

因为他们都是一类人——为皇帝做事,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随时可能被牺牲,被抛弃。所以,他们会互相打听对方的家人,会在必要的时候……互相照应。

虽然这种照应,也很脆弱。

“说了。”魏元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陛下说,你我的家人,一切生活如常。朝廷会供养,会照顾,不会让他们受牵连。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来俊臣的眼睛:“只是我们两个,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

四个字,像四把刀,插进来俊臣心里。

但他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灿烂了。

“不得善终?”他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

“魏大人,我们两个……不是早就死了吗?”

他夹起一筷子菜,菜掉在碟子边上,沾了些菜渍。他小心地把菜渍夹起来,放在嘴里,细细咀嚼,像是在吃什么美味佳肴。

然后,他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们两个早就死了!从我们选择做酷吏那天起,从我们第一次用刑逼供那天起,从我们……昧着良心做事那天起,我们就已经死了!”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偏厅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魏元忠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理解,也有……同病相怜的悲凉。

是啊,他们早就死了。

活着的,不过是两个戴着面具的躯壳,两个为皇帝做脏事的工具,两个注定要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罪人。

但这就是他们的选择。

或者说,是他们没有选择的选择。

来俊臣笑够了,笑累了,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脸上还挂着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角有泪水滑落,混着嘴角的酒渍,一片狼藉。

“魏大人,”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真诚,“你说,我们做的这些事,到底是对是错?”

这个问题很大,也很难回答。

魏元忠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为谁做事,为什么做事。”

“为陛下做事。”来俊臣接口道,“为了……武周的江山。”

“是。”魏元忠点头,“陛下是女子,坐这个位置不容易。朝中多少人表面恭敬,背后却想着怎么把她拉下来。太平公主想取而代之,李唐宗室想复辟,世家大族想揽权,外敌想入侵……内忧外患,陛下需要刀,需要剑,需要……我们这样的人,去做那些她不能做的事。”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说服来俊臣,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所以,我们做的是对的。”来俊臣喃喃道,“哪怕遗臭万年,哪怕不得善终,也是对的。”

“对。”魏元忠端起酒杯,“来,为我们做的‘对的事’,干一杯。”

两人再次碰杯,一饮而尽。

这次,酒更苦了。

“安之维的事,”来俊臣放下酒杯,眼中已无泪水,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决绝,“下官会安排好。让他的母亲和妹妹‘意外’撞见冯先生和寒文若的人在做见不得光的事,然后被‘灭口’——当然,不会真死,只是让她们受些苦,让安之维看见她们受苦的样子。”

他说得很流畅,像在说一件已经排练过无数遍的事。

“需要下官亲自去吗?”他问。

“不必。”魏元忠摇头,“你只要安排好人,把戏做足就行。至于具体怎么做……你是行家,老夫不插手。”

来俊臣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下官明白。保证做得干净,做得……让人看不出破绽。”

“那就好。”魏元忠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酒气,也吹散了刚才那种癫狂又悲凉的气氛。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有几盏灯火在闪烁,像是暗夜中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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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大人,”魏元忠背对着来俊臣,声音有些飘忽,“你说,等这一切都结束了,等我们真的……不得善终了,后世的人会怎么评价我们?”

来俊臣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夜色。

“史官会写,”来俊臣的声音很平静,“魏元忠,奸臣,酷吏,残害忠良,祸乱朝纲。来俊臣,酷吏之首,心狠手辣,死有余辜。我们的名字会出现在《酷吏传》里,会被后人唾骂千年。”

他说得很坦然,像在说别人的事。

“是啊,”魏元忠苦笑,“会被唾骂千年。但……至少我们做了该做的事。至少武周的江山,稳了。至少陛下……能坐稳那个位置。”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夜色深沉,无边无际。

像他们即将走上的那条路,黑暗,没有尽头。

但他们已经决定了。

为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女人,为了那个他们效忠的皇帝,他们愿意做任何事,愿意承担任何骂名,愿意……不得善终。

因为这是他们的选择。

也是他们的宿命。

良久,魏元忠转身,拍了拍来俊臣的肩膀:“回去吧,夜深了。”

来俊臣点点头,深深一揖:“下官告退。”

他转身离开,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曲的枪。

魏元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轻轻关上门,重新坐回桌旁。

桌上,酒还剩半壶。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酒很苦,很涩,像他此刻的心情。

但他必须喝。

因为明天,他还要继续做那个“奸臣”,继续在朝堂上勾心斗角,继续……为皇帝铺路。

这就是他的命。

他认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

子时三刻。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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