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三点,景阳钟响,九重宫阙次第洞开。文武百官手持象笏,循玉阶鱼贯而入,肃立于金銮殿丹墀之下。九龙宝座上,年轻帝王冕旒低垂,面容隐在十二串玉珠之后,难辨神色。唯有指尖无意识叩击扶手的节律,透出几分与往昔不同的沉滞。
张居正位列文官之首,紫袍金带,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他目光扫过班列,见数位平日力主抗魔的御史、给事中今日皆眼神飘忽,或垂首不语,或面露不耐,心下不由一沉。更有几位勋贵武将,交头接耳,视线不时瞥向御座旁侍立的一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蟒袍太监——司礼监秉笔太监,魏朝。
“有本早奏,无事退朝——” 御前太监拉长声调。
话音刚落,一名绯袍御史疾步出班,高举笏板:“臣,御史周廷儒有本!启奏陛下,今东南倭患已靖,北疆烽烟暂熄,然‘靖魔司’岁耗银钱巨万,各地征调民夫修士无数,扰民甚重。臣闻市井有童谣云:‘魔未至,民先疲’。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伏请陛下明察,裁撤冗余,与民休息!”
“臣附议!” 又一官员出列,“靖魔司权柄过重,稽查百官,动辄以‘魔染’之名构陷,朝野惶惶。当今天下承平,岂可因噎废食?”
数名官员相继附和,言辞恳切,引经据典,皆言魔患已不足虑,当务之急乃恢复民生,稳固国本。其逻辑严密,看似为国为民,然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急于“恢复正常”的冰冷意味。
张居正身后,兵部尚书王崇古忍不住出列抗辩:“周御史此言差矣!东南戚继光将军八百里加急军报尚在案头,言及倭寇行踪诡谲,疑似有外力操控!边镇亦屡报魔物异动,岂能谓‘已靖’?靖魔司所行,乃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王尚书!” 周廷儒转身,面带讥诮,“戚将军镇守海疆,劳苦功高,然其所奏,无非倭寇余孽垂死挣扎,何须小题大做?至于边镇魔物,疥癣之疾耳。我朝天兵,莫非还惧些许魑魅魍魉?倒是王尚书,如此执着于扩军备魔,莫非是想学那汉末州牧,拥兵自重不成?”
“你!” 王崇古气得须发皆张,却被张居正以眼神制止。
龙椅上,皇帝终于开口,声音透过冕旒传来,带着一丝空洞:“张先生,依你之见,靖魔司当存当废?”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持笏出班,声音沉稳有力:“陛下,魔患非寻常兵灾,其力诡谲,善蚀人心,乱我纲常。臣非为靖魔司一衙请命,实为天下苍生请命。代码井之祸,在于潜移默化,扭曲秩序。若因其暂未显大患而松懈,待其根深蒂固,则悔之晚矣!戚将军、王尚书所言,绝非空穴来风。近日京师之内,亦有多起心神迷失、行为异常之案,疑似与邪术蛊惑有关。此诚危急存亡之秋,望陛下慎之,重之!”
“张阁老此言,未免危言耸听。” 那秉笔太监魏朝忽然阴恻恻开口,声音尖细,“京师首善之地,天子脚下,岂容妖氛弥漫?些许疯癫案件,自有顺天府处置,何须上升至社稷安危?老奴看来,倒是有些人,借‘魔患’之名,行揽权之实,欲使陛下寝食难安,方显其能!”
此言诛心,殿内顿时一静。不少官员看向张居正的目光,多了几分猜忌。
张居正心头怒火升腾,却知此刻不能失态,正欲反驳,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越钟鸣,并非景阳钟声,却直透神魂,让满殿君臣皆是一震。随即,一道清朗声音穿透重重宫禁,回荡在金銮殿上:
“海外散人叶残声,求见陛下,有要事陈情!”
声到人到,一道青影如清风拂过,已立于丹墀之下。叶残声青衫磊落,并未跪拜,只对御座方向微微拱手。他目光清澈,扫过殿内百官,尤其在周廷儒、魏朝等几人身上略作停留,心灯微照,已察觉他们身上缠绕的、极淡却冰冷的秩序之力。
“大胆!” 魏朝尖声喝道,“金銮殿上,岂容山野之人擅闯?侍卫何在!”
“魏公公稍安勿躁。” 叶残声淡然道,“叶某此来,非为犯驾,乃为献宝,兼呈警讯。” 他掌心一翻,一盏虚实相间的灯影浮现,灯焰分作淡金与玄黄双色,光华流转,映得大殿一片澄澈,隐有檀香之气弥漫。那光华过处,周廷儒等人身上那丝冰冷气息竟如冰雪遇阳,微微退缩。
“此乃何物?” 皇帝的声音透出一丝好奇,冕旒玉珠轻晃。
“此灯名‘心灯’,可照见妖邪,澄澈心神。” 叶残声朗声道,“叶某海外归来,见神州大地,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汹涌。代码井之力,无孔不入,其以‘秩序’为名,行操控之实。蛊惑人心,扭曲意志,乃至朝堂之上,亦有其爪牙潜伏!”
“胡说八道!” 周廷儒厉声指责,“妖道惑众,诽谤大臣!陛下,切莫听信此人妖言!”
叶残声不理会他,直视御座:“陛下可觉近日心神不宁,批阅奏章时,偶有思绪凝滞,对某些原本厌弃之言,反觉顺耳?此非陛下之过,乃外邪侵扰之兆!代码井意在陛下,意在神器!若任其发展,则江山易色,生灵涂炭!”
他话语如惊雷,震得殿内鸦雀无声。皇帝放在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魏朝脸色剧变,尖声道:“陛下!此獠妖言惑众,诅咒君上,罪该万死!请陛下下旨,即刻拿下,凌迟处死!”
张居正趁机上前,跪伏于地:“陛下!叶真人乃世外高人,于国有功,更携海外仙山警示归来!其所言或有不敬,然拳拳之心,天地可鉴!代码井之祸,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请陛下准叶真人详察宫禁,驱除邪氛,并彻查朝中受蛊惑之辈!”
王崇古等一众大臣也纷纷跪倒:“臣等附议!请陛下圣裁!”
班列中,那些被代码井影响的大臣面面相觑,神色挣扎。心灯光华笼罩下,他们只觉得往日觉得理所当然的“理性”念头,此刻竟有些动摇,内心深处被压抑的情感与忠诚微微复苏。
皇帝沉默良久,冕旒下的目光在叶残声的心灯、跪伏的张居正、以及脸色铁青的魏朝之间来回移动。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竟比先前清明了些许:
“叶真人……平身。张先生,诸位爱卿,也请起。”
他顿了顿,似在艰难组织语言:“朕……近日确感不适。叶真人之言,虽匪夷所思,然……朕愿一试。即日起,着张居正总领,叶真人协助,秘密稽查代码井渗透之事。宫内宫外,一应人等,皆需配合。魏朝……”
魏朝扑通跪下:“老奴在!”
“你掌司礼监,熟知内廷,便由你……从旁协助张先生与叶真人。” 皇帝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
魏朝浑身一颤,低头叩首:“老奴……遵旨。” 眼中却闪过一丝怨毒寒光。
“退朝!” 皇帝似乎耗尽了力气,摆手示意。
百官山呼万岁,心思各异地退出金銮殿。阳光透过殿门,照亮了依旧立于丹墀下的叶残声,和他掌心那盏光华渐敛的心灯。
朝堂之争,暂告段落。然真正的较量,方才拉开序幕。这紫禁城的风,注定不再平静。
第三百零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