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篙拨开韩江水面的瞬间,我闻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不是岭南水乡惯有的桂花香,也不是咸淡水交汇的腥甜,而是一种带着铁锈味的腐气,像暴雨前闷在渔网里的死鱼,顺着江风往鼻腔里钻。张青云(我爹)握着舵柄的手突然收紧,桃木剑在他后腰的布套里轻轻震颤,剑穗上的鲁班木符正对着江面方向微微倾斜。
“水脉不对劲。” 他盯着船底泛起的漩涡,“韩江的流势从来是清浊分明,你看那漩涡中心 ——”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本碧绿的江水在前方突然转黑,像被人泼了桶墨汁,漩涡边缘还浮着几缕油亮的黑丝,缠在漂流的芦苇秆上,看着像极了龙虎山见过的魔气丝。小明盘腿坐在船尾诵经,菩提佛珠突然 “咔嗒” 一声卡壳,他睁开眼时,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珠:“师兄,江水在哭。”
陈阳的尖叫紧接着炸响在船舱:“关小生!快来看这鬼东西!”
光谱仪的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波正疯狂跳动,像被惊扰的蜂群。他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脸色发白:“浊气浓度 287 纳克每升,是汕头港的三倍还多!你看这蔓延轨迹 ——” 一道红色虚线沿着屏幕上的水文图爬行,正好与闽江水脉的走向完全重合,“从湄洲岛方向过来的,跟活物似的往内陆钻!”
船行至闽江口码头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数十艘渔船横七竖八地漂在锚地,有的船舷撞出大洞,渔网像破布条似的挂在桅杆上;有的干脆翻扣在水面,船底朝天,漆皮剥落处露出发黑的木头。码头上挤满了人,大多是穿着油布衫的渔民,或蹲或坐地靠着货箱,有人攥着断裂的渔网哭骂,有人把搪瓷碗摔在地上,碎片溅起的泥浆沾脏了裤脚。
“造孽啊!这是要绝我们活路!” 一个戴斗笠的老汉用闽南话嘶吼,拳头捶打着码头的青石板,“三月廿三妈祖诞还有三天,十七个人啊!昨天还跟我喝米酒,今天就没影了!”
我爹递过去水壶,老汉却挥手打翻,水洒在地上,很快渗进裂纹里。他抬起头时,我看见他眼眶红肿,布满血丝:“你们是外来的吧?别往前走了,湄洲岛那边邪门得很!”
“大叔,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蹲下来帮他捡碎碗片,指尖触到的瓷片还带着余温。
老汉往江面上啐了口唾沫:“十天前开始不对劲的。先是渔获越来越少,撒十网空九网;后来夜里听见江里有哭声,跟女人哭似的。三天前更邪门,妈祖祖庙那边冒起灰雾,连山顶的石雕像都看不见了 ——” 他突然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王阿婆说,她半夜爬起来看海,见着水里站着黑影,头比船帆还高,手里抓着船桨往水里拖人!”
陈阳突然 “咦” 了一声,举着光谱仪往码头东侧走。那里停着艘半沉的小渔船,船尾挂着个褪色的平安符,符纸边缘发黑,像是被烟火燎过。“这船上有强浊气反应。” 他蹲下来扫描船板,屏幕上的红波瞬间达到峰值,“而且…… 这痕迹不像撞的。”
我凑过去一看,船舷的破洞边缘异常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来的,缺口处还沾着几缕黑丝,和江里的那些一模一样。小明突然拽了拽我的袖子,指尖指向远方:“小生哥,你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远眺,湄洲岛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按我出发前查的资料,妈祖祖庙该是 “海上布达拉宫” 的模样 —— 依山而建的红墙金瓦层层叠叠,山顶 1435 米高的妈祖石雕像面朝大海,连三十里外都能看见她手中的玉如意。可此刻,整座岛都被灰雾笼罩着,朱红的墙瓦像褪了色的旧布料,山顶的雕像完全被浓雾吞没,只有偶尔传来的钟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沉闷得像被捂住了嘴。
“不对劲。” 我爹皱着眉,手按在桃木剑上,“妈祖祖庙香火最盛,就算阴天也该有香烟缭绕,哪会是这种死气沉沉的样子?”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码头另一侧传来。我转头看去,只见个穿粗布衫的姑娘正往这边跑,头上的蓝布头巾沾着泥点,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全是划痕。她手里紧攥着半截断桨,桨叶上还沾着水草和暗红色的血迹,看到我们时,眼睛突然亮起来,疯了似的冲过来。
“别往前走!” 她张开胳膊拦在我们面前,断桨 “哐当” 一声戳在地上,“你们是去祖庙的吧?不能去!会死的!”
这姑娘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脸晒得黝黑,额头上渗着汗珠,腰间挂着块墨绿色的玉佩,雕着妈祖持灯的纹样,玉佩边缘有道新裂痕。陈阳刚要开口,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尖冰凉得像刚从江里捞出来:“神像哭了三天!真的,天后宫里的妈祖像,眼泪从眼眶里往下流,把供桌都泡湿了!”
“你是谁?” 我爹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隔开我们,“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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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在发颤:“我叫林阿妹,是祖庙旁边宫下村的。三天前夜里,我去天后宫帮阿婆给妈祖换袍 ——”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从怀里掏出块皱巴巴的红绸布,上面绣着金线纹样,“这是新做的袍料,本该三月二十一的换袍圣典用的。那天夜里我正剪线头,突然听见神像‘滴答’响,抬头一看,眼泪正从她眼角往下掉,是浑浊的黑水!”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抓着断桨的手不停发抖:“当天晚上就海水倒灌了!潮水漫进天后宫的门槛,把香案上的烛台都冲倒了。村里的人说这是妈祖示警,可第二天一早,出海的渔船就没回来 —— 我爹也在里面。” 她举起断桨,桨柄上刻着个 “林” 字,“这是我爹的船桨,昨天在滩涂上找到的,旁边还有他的草帽,被撕成了碎片。”
小明突然合十行礼,菩提佛珠在他指间转动:“阿弥陀佛,你玉佩上的妈祖像在发光。”
林阿妹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腰间的玉佩。果然,那块墨绿色的玉佩正泛着微弱的绿光,裂痕处的光芒更亮些,像有水流在里面涌动。“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她摸着玉佩,声音低了下去,“祖庙的阿公说,这是开过光的,能保平安。可自从灰雾起来,玉佩就一直发烫,昨天还裂开了缝。”
陈阳突然喊了一声:“不好!浊气浓度又升高了!”
我们凑过去看光谱仪,屏幕上的红波已经乱成一团,虚线正沿着闽江水脉快速向码头蔓延。远处的江面上,灰雾越来越浓,原本漂在锚地的渔船突然晃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拖着它们往雾里走。刚才哭骂的渔民们突然安静下来,纷纷抬头看向江面,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是潮声。” 林阿妹突然脸色惨白,抓住我的胳膊,“你听,潮声不对劲!”
我静下心来听,果然听见江潮的声音很奇怪。正常的潮声该是 “哗哗” 的,可此刻传来的却是 “呜呜” 的声响,像无数人在水里哭,夹杂着木头断裂的 “咔嚓” 声。陈阳突然指向光谱仪的定位系统:“看!浊气源头在祖庙的梳妆楼方向!”
“梳妆楼?” 林阿妹猛地抬头,“那是给妈祖梳妆的地方!三月二十二晚上,阿婆们还要去给妈祖簪花插钗的!”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神里满是恳求,“你们是来帮忙的对不对?祖庙的师公说,要找带‘龙气’的人才能破邪,你们的船桅上挂着关公瓷像 ——”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我们的船,关公瓷像正立在桅杆旁,青龙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似乎比平时更亮些。我爹突然开口:“姑娘,带我们去天后宫。” 他从背包里掏出张黄符,递给林阿妹,“拿着这个,能挡一会儿浊气。”
林阿妹接过符纸,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就往码头外跑:“跟我来!从渔村走小路,能避开江面上的邪祟!”
我们跟着她穿过码头,身后的潮声越来越响,夹杂着渔民的尖叫和器物破碎的声音。跑过一片晒渔网的空地时,我回头看了眼湄洲岛,灰雾已经蔓延到岛岸边,原本该是香火鼎盛的祖庙,此刻像座被遗弃的古堡,只有那断断续续的钟声还在雾里飘着,像在求救。
林阿妹的脚步突然停住,指着前方的渔村:“你们看!”
渔村的入口处,几间房屋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院子里的鸡笼翻倒在地,几只鸡惊慌地乱跑。靠近海边的几户人家,院墙被潮水冲垮了大半,地上还留着水痕,沾着黑色的淤泥。“昨天还有人在的。” 林阿妹的声音发颤,“王阿婆说要等她儿子回来,不肯走……”
陈阳举着光谱仪扫描,屏幕上的红波此起彼伏:“浊气已经进渔村了。” 他突然指向一户人家的窗户,“那里有反应!”
窗户里黑沉沉的,隐约能看见个黑影贴在玻璃上。我爹抽出桃木剑,刚要上前,林阿妹突然喊道:“别碰!那是‘水影子’!前天张大叔就是被这个拖进海里的!”
话音刚落,那黑影突然动了一下,缓缓伸出只手,指甲又尖又长,在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小明突然念起《金刚经》,菩提佛珠发出金光,黑影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缩了回去,窗户上只留下几道黑色的划痕。
“快走!” 我爹低喝一声,推着我们往前跑,“再晚就被围上了!”
林阿妹领着我们钻进一条窄巷,巷子两旁的墙壁上挂满了渔网,有些渔网上还沾着水草和黑丝。跑着跑着,她突然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推开虚掩的门:“这里是我家,能暂时躲一下。”
院子里种着棵老榕树,树下摆着张石桌,桌上还放着没吃完的桐花糯米糍,已经硬了。林阿妹拿起糯米糍,眼圈红了:“这是我娘做的,三月二十一吃的,说能保平安。” 她把糯米糍递给我们,“你们快吃点,一会儿去天后宫要走山路。”
我咬了一口,糯米糍带着淡淡的桐花香,甜而不腻,可一想到失踪的渔民和诡异的黑影,就觉得喉咙发紧。陈阳一边吃一边调试光谱仪,突然 “啊” 了一声:“你们看这个!”
屏幕上,红波的缝隙里出现了一丝微弱的绿光,正好与林阿妹玉佩的光芒频率吻合。“这是…… 佛光?” 小明凑过来看,“从祖庙方向传来的,像是有人在诵经。”
林阿妹突然站起来:“是祖庙的师公!他们肯定还在天后宫!” 她抓起墙角的竹篮,往里塞了几个糯米糍和水壶,“我们现在就走,趁潮水还没涨上来!”
我们跟着她走出院门,江潮的声音似乎更近了,夹杂着隐约的哭喊声。抬头看向湄洲岛,灰雾中突然闪过一道绿光,虽然微弱,却像黑暗中的一点星火。我握紧腰间的关公瓷像,感觉到青龙纹在发烫,像是在回应那道绿光。
“走。” 我爹率先迈步,桃木剑在他手中泛着微光,“去看看妈祖祖庙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阿妹点点头,攥紧断桨和平安符,带头往山路走去。阳光穿过灰雾,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的潮声依旧呜咽,可此刻,我突然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 毕竟,我们还有彼此,还有关公瓷像的守护,还有那道不肯熄灭的佛光。
山路两旁的草丛里,几朵桐花正悄然绽放,雪白的花瓣落在地上,像是给我们铺了条通往希望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