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江的水色在正午时分变得愈发幽深，青黑色的江面泛着细碎的波光，两岸的丹霞峰林像被泼了浓墨的画稿，在雾霭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迎神号” 的船桨划开水面，惊起几只白鹭，它们扑棱着翅膀掠过船头，却在靠近龙虎山方向时突然发出凄厉的啼鸣，慌乱地折向相反方向。
“不对劲。” 我爹站在船头，桃木剑的剑穗无风自动，“按常理说，龙虎山灵气最盛，禽鸟本该聚集才对，怎么会避之不及？” 他抬手搭在眉骨上眺望西北，“而且这雾太怪了，明明是晴天，怎么会有灰雾缠在山尖？”
我扶着船舷细看，只见远处的龙虎山群峰被一层厚重的灰雾包裹，那雾气不像寻常山岚那样流动，反而像凝固的棉絮贴在峰峦间，连最标志性的金枪峰都只剩下个朦胧的剪影。宝镜在掌心微微发烫，镜背的龟蛇纹亮得刺眼，与腰间的双生佩形成持续的共振，发出 “嗡嗡” 的轻响。
“鹰潭码头到了！” 陈阳突然指着前方大喊，他怀里的光谱仪屏幕正疯狂闪烁绿光，“但灵气读数太奇怪了，忽高忽低像心电图！”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码头的青石板路空无一人，往常热闹的渔市摊位全都空着，只有几面褪色的幡旗在风中无力地摇晃。
船刚靠岸，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突然从西北方向传来，“轰隆 ——” 的巨响震得码头的石板都在颤抖。我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抬头望去，正一观所在的天师府方向竟亮起一道惨白的电光，可天空中万里无云，连一丝雨气都没有。
“没有积雨云怎么会有雷声？” 林阿妹举着令旗的手猛地收紧，旗面的海浪纹剧烈抖动，“我爹的札记里写过，正一派雷法虽能召雷不召雨，但必须借天地之气，绝不会在晴空炸响！”
陈阳早已蹲在地上调试仪器，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高频能量波！混杂着浓郁的魔气！” 他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满是惊骇，“这确实是道教雷法的波动，但频率全乱了，就像…… 就像琴弦断了之后的噪音！”
屏幕上的绿色波峰与黑色波谷疯狂交织，形成杂乱无章的曲线，原本代表灵气的纯绿光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像毒蛇般缠绕着波峰。“正常雷法的能量波应该是连贯的正弦曲线，” 陈阳指着屏幕解释，“可现在全是断裂的尖峰，说明施法者的内气被强行打断，雷法失控反噬了！”
我突然想起契爷札记里的记载，他用红笔批注：“雷法者，借天地之气合自身元神，若遇浊气侵扰，轻则法术失效，重则引雷伤身。” 结合刚才的炸响与陈阳的检测结果，龙虎山显然发生了远超预期的变故。
“先上山道！去正一观看看！” 我爹当机立断，背起桃木剑率先踏上码头的石阶。山道两旁的灌木蔫头耷脑，叶片上蒙着一层灰黑色的污渍，踩上去发出 “咔嚓” 的脆响，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机。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林阿妹突然停下脚步，令旗指向右侧的草丛：“那里有东西！”
拨开半人高的杂草，三道焦黑的身影赫然出现在眼前。是三名道士，身穿的蓝色道袍被烧得面目全非，布料黏在皮肤上，露出的手臂布满灼伤的水泡。其中两人双目圆睁，脸色青紫，显然已经没了气息，另一人胸口插着半张黄色符纸，符纸边缘焦黑，中间却泛着诡异的黑气，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还有气！” 我妈快步上前，从布包里掏出银针，快速扎在那道士的人中与合谷穴上。银针刚刺入皮肤，就冒出一缕黑烟，道士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沫。
“水…… 水……” 他艰难地睁开眼，眼珠浑浊得像蒙了层灰雾，视线落在我掌心的宝镜上时，突然剧烈挣扎起来，“玄武…… 玄武镜！你们是…… 守脉人？”
陈阳立刻递过水壶，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两口。道士缓过些力气，目光扫过周围焦黑的同伴，眼泪混着血沫滚落：“我叫张青云…… 是正一观的弟子……” 他的手颤抖着指向胸口的符纸，“这是五雷符…… 师父们用它召雷驱邪，可…… 可符被魔气染了……”
我凑近细看，那半张五雷符以朱砂绘就，残存的符文中能辨认出 “雷霆使者”“五气合一” 的字样，正是搜索到的神霄雷法符箓形制。但本该鲜红的朱砂被黑气浸染，变成了诡异的灰紫色，符纸边缘的焦痕不像被雷火所烧，反而带着腐蚀般的坑洼。
“雷法反咬了。” 张青云咳着血说道，每说一个字都牵动伤口，疼得浑身抽搐，“按《道法会元》的规矩，画符时要闭气存神，将自身真气注入符中。可那天师父们画符时，山上传来怪响，镇魔钟…… 镇魔钟突然没了动静！”
“镇魔钟没了？” 我爹猛地攥紧桃木剑，“那钟不是在伏魔殿镇着吗？怎么会不见？”
张青云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像是想起了恐怖的场景：“三天前，群峰突然起了灰雾，雾里藏着黑影，专门吸食灵气。师父们说要用法力驱散，就在正一观设坛召雷。可雷法刚引出来，就被黑雾缠上了 —— 那些魔气顺着符纸钻进体内，元神被搅得支离破碎……”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雷法讲究‘以我之真气合天地之造化’，魔气断了天地感应，引出来的雷霆全变成了煞雷！师父们控制不住，雷火反烧自身，有的人…… 有的人直接疯了，拿着桃木剑砍自己人……”
林阿妹突然翻开守脉札记，指尖点在某一页：“我爹写过，镇魔钟与天地气脉相连，是雷法的‘定锚’。钟在，则雷法能借地脉灵气；钟失，则气脉紊乱，雷法必遭反噬。” 她抬头看向正一观的方向，又一声炸响传来，这次的声音更沉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浓雾里炸开，“师父们肯定还在强行召雷！”
小明抱着经书蹲在一旁，快速翻阅着《道藏》节选：“《雷霆梵号咒》有云‘傍河柳树吹风倒，抱着嫦娥也不惊’，这是雷法修炼到高层次的境界，可现在……” 他指着张青云胸口的符纸，“符中神将被魔气污染，已经变成了煞神，难怪会反咬施法者。”
陈阳突然惊呼起来，光谱仪屏幕上的黑色波谷陡然加深：“不好！又有高频能量反应！这次的魔气浓度是刚才的两倍！” 他快速调整仪器，“方向还是正一观！他们在重复刚才的错误！”
张青云绝望地摇头：“没用的…… 没有镇魔钟，再强的雷法也没用。师父们疯了，认定只有召来九霄神雷才能驱散黑雾，可他们不知道…… 元神已经被魔气啃噬干净，现在引出来的，全是毁灭自身的劫雷……”
我突然感到掌心的宝镜剧烈发烫，镜背的龟蛇纹与腰间的双生佩同时亮起，两道光芒交织成一道光柱，直直射向正一观的方向。光柱穿透灰雾的瞬间，隐约看到雾中矗立着几道扭曲的身影，他们穿着道袍，手中的桃木剑泛着黑气，正对着天空疯狂挥舞。
“镜中…… 镜中有东西！” 张青云盯着宝镜喊道。我低头看去，镜面中浮现出正一观的景象：三清殿的匾额歪斜地挂着，香炉被劈成两半，几名道士围着丹炉疯狂念咒，丹炉上空悬浮着一团灰黑色的雷球，雷球表面不断有黑气渗出，灼烧着周围的空气。
“那是‘煞雷’！” 陈阳脸色惨白，“正常雷法的能量波是纯净的绿色，可这雷球全是黑色杂波，里面混合了施法者的元神碎片和魔气！一旦炸开，半个龙虎山都会被夷为平地！”
我妈突然从布包里掏出三炷香，快速插在旁边的石缝里，点燃的香头立刻冒出青色的烟气：“契爷当年说过，雷法反噬的根源是‘气脉不通’。镇魔钟丢了，咱们得想办法暂时稳住地脉，不然师父们全得死！”
“宝镜或许能帮忙！” 林阿妹突然指着镜面，“你看镜中的雷球，和宝镜的青光能产生微弱共鸣！钟镜同源，宝镜说不定能替代镇魔钟的‘定锚’作用！”
张青云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对！《雷法秘旨》说‘一气在乎全，则上可以达天真，下可以伏妖魅’，只要能接通天地气脉，就能稳住雷法！可…… 可需要有人靠近丹炉，将宝镜的灵气注入雷球……”
话音未落，正一观方向又传来一声巨响，这次伴随着建筑物倒塌的轰鸣声。宝镜中的景象剧烈晃动，一名道士被倒塌的横梁砸中，身体瞬间被煞雷吞噬，化作一缕黑烟。
“我去！” 我握紧宝镜站起身，双生佩的灵气顺着手臂蔓延全身，与宝镜的青光融为一体，“爹，你们照顾张青云，我和阿妹、陈阳去正一观！”
我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桃木剑在他手中泛起红光：“一起去！守脉人从来不是孤军奋战。陈阳，你用仪器定位煞雷的准确位置；阿妹，用令旗开路；小明，你诵经稳住周围气脉！”
张青云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枚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 “正一雷令” 四个字，边缘布满划痕：“这是师父给我的雷令…… 能暂时屏蔽煞雷的攻击…… 你们一定要…… 一定要找回镇魔钟……”
我接过雷令，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令牌与宝镜相互感应，发出 “叮” 的一声轻响。陈阳已经校准了方向，光谱仪屏幕上的红点正快速闪烁：“煞雷还在积聚能量！咱们必须在一刻钟内赶到！”
林阿妹举起令旗，旗面的海浪纹与双生佩的白光交织成一道屏障，驱散了周围的灰雾：“走吧！按照守脉札记的记载，山道旁有秘道能直通丹炉！”
我们扶着张青云躲进旁边的山洞，留下小明诵经护法。刚走出几步，正一观方向的煞雷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宝镜中的灰黑色雷球膨胀了一倍，表面的黑气像毒蛇般四处蔓延。
“加快速度！” 我爹率先冲上山道，桃木剑劈开挡路的焦黑灌木。山道两旁的景象越来越凄惨，随处可见焦黑的尸体和倒塌的石碑，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宝镜在掌心越来越烫，镜背的龟蛇纹与雷令同时亮起，形成一道青色的光带指引方向。林阿妹举着令旗在前开路，令旗所过之处，灰雾自动退散，露出被魔气侵蚀的石阶。
“还有三百米！” 陈阳的声音带着喘息，光谱仪屏幕上的能量读数已经突破临界值，“煞雷快要炸开了！”
我握紧宝镜，想起契爷札记里的话：“地脉如血脉，通则天下安。” 或许从踏上龙虎山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接过了守护的责任。前方的灰雾中，正一观的轮廓隐约可见，煞雷的尖啸声越来越近，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救援，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