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时,三清殿的门槛已经被露水浸得发潮。我抱着关公瓷像赶到时,张青云正指挥弟子们在殿中央搭授箓坛,青石板地面被石灰划出三尺见方的坛界,界沿嵌着七枚铜钱,刚好对应北斗七星的方位。
“快把瓷像放西位!”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道袍下摆沾着草屑,“按《授箓次第法信仪》,坛场需合三才四象,西属金位,正合武圣爷的浩然之气。”
我将瓷像搁在西角的红绸案上,底座刚沾案面,瓷像立刀的纹路就亮起金光,与东位桃木剑的红光、北位妈祖玉佩的青光连成三角。陈阳蹲在坛边调试光谱仪,屏幕上跳动的绿线突然稳定成平直的光带:“坛场气场成了!石灰界的阳气浓度是正常值的三倍,铜钱还在自动吸收地脉精气。”
监度师由两名弟子搀扶着走进殿内,他换上了绣着星斗纹的法衣,虽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时辰快到了,设三师位。” 他话音刚落,小明已经捧着三张梨花木案过来,案几都按古制漆成朱红色,边缘雕着卷草纹。
坛心最高的案几留给监度师,案上摆着阳平治都功印、铜制令牌和一盏长明灯,灯油里浸着三片柏叶 —— 按张青云的说法,这是 “通神三香引” 的古法。左首案几稍矮些,供的是保举师位,我妈捧着代师符站在案旁,符纸被红绸裹着,露出的符头 “敕令” 二字在晨光中泛着红光。右首案最特别,没有设座位,只铺了层描金锦缎,专门用来安放妈祖宝镜。
“这样真的合规吗?” 我凑近张青云低声问,毕竟宝镜是器物,代师符虽有传承,持符的我妈终究不是道士。
他正对着古籍核对陈设,闻言指了指《授箓次第法信仪》的插图:“你看这里,注脚写着‘器灵具格者可代师,信物承脉者可保举’。宝镜有妈祖灵力,代师符是李道长亲传,监度师又受了天师府嘱托,三师之位虽异于常制,却合天道情理。” 说话间,他从袖中掏出三枚桃木牌,分别刻着 “监度”“保举”“传度”,用红绳系在案角。
这时殿外传来几声鸟鸣,东方天际泛起胭脂色。监度师突然提高声音:“吉时将至,着法衣!”
张青云早候在一旁,两名弟子捧着叠得整齐的法衣上前。那是件明黄色的道袍,领边绣着八卦图,袖口缀着北斗七星纹,正是正一派授箓时传度师穿的法衣 —— 只是今天,这件衣服要穿在受箓人身上。“按规矩该传度师亲授法衣,今日便由我代劳。” 监度师咳嗽着说,亲自上前帮张青云系好衣结,“此衣承三十五代天师遗泽,穿此衣者,当承护道之责。”
张青云的手微微发抖,待法衣穿戴整齐,他走到坛前,双腿并拢跪下,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我爹站在坛侧,将一叠桑皮纸表文递到监度师手中,纸页边缘还留着朱砂画的云雷纹。
“焚香!” 监度师高声唱喏。
小明立刻捧着三足铜炉上前,炉中插着三炷沉香,烟柱笔直向上,竟在坛顶聚成一团白雾。监度师手持表文,闭上眼睛默念咒语,声音从低到高,渐渐染上金石之音。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表文上轻轻敲击,节奏与供桌下的太极图纹路暗合,正是道教行法时的 “叩齿通神诀”。
“今有正一弟子张青云,道号清玄,年三十有二,籍属龙虎山正一观。” 监度师缓缓睁开眼,声音响彻大殿,“值此地脉崩颓、邪祟滋生之际,恳请太上老君、三清至尊垂怜,授《太上正一盟威经箓》,以聚正气,以镇地脉!”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外突然刮进一阵清风,吹得十七片星宿牌位齐齐作响。我妈手中的代师符突然挣脱红绸,浮到半空中,符纸展开,露出中间模糊的朱印 —— 那竟是当年李道长的法印拓痕。宝镜也随之亮起青光,镜背的龟蛇纹与坛心的太极图产生共鸣,发出细碎的嗡鸣。
“表文上达!” 监度师将表文递到小明手中,“焚于午位,借火气通神!”
小明捧着表文走到坛南的五雷令牌旁,用烛火点燃纸角。桑皮纸燃烧的速度异常缓慢,火苗呈青白色,没有一丝黑烟。当最后一缕火苗熄灭时,纸灰没有散落,反而在空气中凝聚成十几只巴掌大的金蝶,翅膀上还印着淡淡的符纹。
“表文上天了,神界应了!” 小明激动得声音发颤,佛珠在指尖飞快转动,“我师父说过,只有诚心感动天地,纸灰才会化蝶!”
金蝶绕着三师位飞了三圈,突然齐齐冲向殿顶,穿过琉璃瓦消失在晨光里。陈阳赶紧举着光谱仪对准金蝶消失的方向,屏幕上瞬间出现璀璨的星图,与十七片牌位对应的星宿完美重合:“能量波动跟昨晚的雷雨云完全同步!这是真正的天人感应!”
我正盯着屏幕发呆,脚下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不是之前那种杂乱的晃动,而是有节奏的轻颤,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呼吸。紧接着,殿外传来 “嗡 ——” 的一声长鸣,震得供桌上的铜磬自动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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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镇魔钟!” 林阿妹指着殿外,她胸前的妈祖玉佩正剧烈发烫,“钟声响了!”
我们冲出殿门,只见观后的钟楼上,镇魔钟正悬在半空,钟口朝下,原本黯淡的钟身此刻泛着青铜色的光泽。更惊人的是,钟身上那些模糊的铭文正渐渐清晰,先是边缘的雷纹亮起白光,接着是中间的神只名号,“雷令真君”“玄武大帝”“妈祖娘娘”…… 一个个篆字浮出钟体,像活过来一般。
“这是‘钟鸣显圣’!” 张青云也追了出来,法衣的衣角在风里翻飞,“古籍记载,镇魔钟与授箓坛本是同源,只有授箓仪式引动天地正气,钟身铭文才会显现。这些铭文是当年天师刻下的镇煞秘语,能增强五雷之力!”
我低头看向怀里的宝镜,镜中竟映出钟身的铭文,与镜背的龟蛇纹相互缠绕。关公瓷像在我臂弯里发烫,底座的符纸透过红绸透出金光,与钟鸣的节奏产生共鸣。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平缓,之前一直闪烁的光谱仪此刻显示出稳定的绿色曲线,陈阳兴奋地大喊:“地脉能量在恢复!铭文的频率刚好能压制怨气!”
监度师扶着门框站在殿门口,望着空中的镇魔钟长叹:“李道长果然算无遗策。他留下代师符,不仅是为了保举师之位,更是为了激活这钟体铭文。三师就位,表文通神,钟鸣显圣 —— 这三步缺一不可,都是为引五雷做准备。”
我妈走到我身边,代师符已经回到她手中,符纸的温度渐渐平复:“刚才持符的时候,我好像听见李道长的声音,说‘三师聚,雷门开’。”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当年他说这符能救龙虎山,我还不信,现在才明白其中的深意。”
正说着,空中的镇魔钟缓缓落下,钟口的铭文依旧亮着,像一串守护的光带。殿内的三师位案几突然发出轻响,监度师案上的长明灯火焰变高,我妈手边的代师符与宝镜的青光连成一线,整个授箓坛被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张青云站起身,法衣上的七星纹与坛顶的白雾呼应,他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接下来就等入夜了。按《天坛玉格》,授箓传度需待子时,那时天门洞开,最易引下五雷之力。”
我看向坛场中央的太极图,朱砂画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红光,与周围的五行法信光芒交织。十七片星宿牌位依旧立得笔直,青光与钟体的青铜色光芒遥相呼应。陈阳正对着光谱仪记录数据,嘴里念念有词:“能量场完全稳定了,铭文的波动频率跟五雷符的记载一模一样……”
林阿妹将妈祖玉佩放回锦盒,指尖划过盒盖的花纹:“外婆说这玉佩能引海神之力,或许等会儿引雷时,还能借点海水的阳气。” 小明则在擦拭供桌,将散落的香灰小心扫到炉中,每一个动作都虔诚无比。
我爹走到关公瓷像前,轻轻抚摸着瓷胎:“你爷爷要是能看见这一幕,肯定很欣慰。当年他请老道开光时就说,这瓷像将来能护龙虎山周全,没想到真应验了。”
我低头看着瓷像底座的暗格,那张 “镇煞” 符纸还在发烫。阳光透过三清殿的窗棂洒进来,照在三师位的案几上,照在张青云的法衣上,照在每一件凝聚着信念与传承的法信上。虽然地脉的危机尚未完全解除,但此刻殿内的温暖与庄严,让我心中充满了底气。
监度师走到坛前,用令牌轻轻敲击案几:“诸位且歇片刻,养精蓄锐。子时一到,我们便举行传度大典,引五雷,镇地脉 —— 成败在此一举。”
殿外的镇魔钟又轻轻鸣响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的话语。我握紧怀里的宝镜,看着三师位上流转的光芒,突然明白,所谓 “三师聚”,聚的不仅是三个位置,更是传承的力量、信仰的力量,还有我们这些民俗守护者,拧成一股绳的力量。
夜幕渐渐降临,三清殿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将授箓坛照得如同白昼。三师位的光芒越来越盛,与殿外的星光、钟体的铭文相互辉映。我知道,一场关乎龙虎山存亡的决战,即将在子时的钟声中拉开序幕。而我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