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刚敲过，三清殿的烛火突然齐齐一晃，殿外的镇魔钟发出细碎的嗡鸣，钟身铭文的白光比黄昏时亮了三倍。我将关公瓷像按张青云的嘱咐挪到坛西案角，刚转身就见他捧着一摞黄纸走来，纸页泛着淡淡的硫磺香，边缘还印着暗金色的雷纹。
“是朱砂混了硝石的符纸。” 他看出我的疑惑，指尖划过纸页，“画五雷符得用‘雷火纸’，才能承住天威。” 说话间，监度师已将砚台推到坛心案上，砚中不是寻常朱砂，而是掺了鸡冠血与北斗七宿方位砂的 “七星砂”，磨杵一搅动，就泛起细碎的金光。
张青云取下墙上的狼毫笔，笔杆是雷击枣木做的，笔帽上刻着 “雷令” 二字。他蘸饱七星砂，却没有立刻下笔，而是后退三步，双脚在青石板上踏出细碎的脚步声。“真符要念咒七七四十九遍，还要步罡踏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禹步是万术根源，三步九迹得踩准北斗方位，差一分都引不来雷气。”
我突然想起《正一修真略仪》里的记载，赶紧从怀中掏出古籍翻开：“是不是‘先举左足，三步九迹，迹成离坎卦’？”
张青云点头时，左脚已率先迈出，脚尖正对东方天罡星位：“《抱朴子》里记的就是这个法子。” 他的步法越来越快，左脚过右脚，右脚绕左脚，每一步都踏在石灰界的暗纹上，鞋底沾起的星砂在地面画出转瞬即逝的卦象。“天雷隐隐，地雷轰轰……” 咒语从他齿间流出，第一遍念完时，笔尖已悬在符纸上方，七星砂在笔尖凝聚成一滴颤巍巍的金珠。
监度师突然高喝：“起符！”
金光随笔尖落下，瞬间在黄纸上晕开。张青云的步法与咒语节奏完美重合，念到 “雷令真君速降来临” 时，他左脚猛地踏在坛心太极图的阳鱼眼上，符纸上的第一道雷纹突然亮起，竟穿透烛火映在殿顶的梁木上。我攥着宝镜的手心沁出冷汗，陈阳举着光谱仪蹲在坛边，屏幕上的能量曲线像被狂风掀起的浪，红色峰值一次次冲破刻度线。
“还差三十遍咒语！” 小明突然喊道，他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得稳住气场，不能让雷气散了！”
我突然想起《正一修真略仪》的附录，赶紧翻到 “聚灵辅法” 那一页：“我去坛外布八卦阵！” 书中说八卦阵能聚四方灵气，刚好能帮画符人稳定雷法。张青云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此时他正踏到 “破军星” 位，符纸上的第二道雷纹已成型，金光透过他的指缝渗出来，在地面投下蛛网般的光影。
我抱着古籍冲到殿角，按书中图示将八件法器依次摆开：东方震位放桃木剑，木属震卦主生；西方兑位立关公瓷像，金属兑卦主杀；南方离位搁五雷令牌，火属离卦主炎；北方坎位铺妈祖玉佩，水属坎卦主润；东南巽位插三炷沉香，西南坤位放净水碗，东北艮位置阳平治都功印，西北乾位摆一盏长明灯。这八件器物刚好对应八卦五行，刚摆完乾位的灯，就见各卦位的法器齐齐亮起微光，地面的石灰纹突然连成完整的八卦图。
“成了！” 我激动地大喊，“这能聚灵气，帮他稳定雷法！”
阵眼的长明灯突然 “噼啪” 一声，灯焰窜起半尺高，殿外的风声瞬间变急，卷着星砂从门缝钻进来，落在八卦图的纹路里。陈阳的惊呼声紧随其后：“灵气浓度翻倍了！光谱仪测到北斗星的能量波动！”
此时张青云的咒语已念到第四十九遍，他的法衣被无形的气流掀得猎猎作响，符纸上的五道雷纹已全部成型，每道雷纹的末端都缠着细碎的金光，像随时会挣脱纸页飞走。“定符！” 监度师将一枚桃木令牌掷在坛上，令牌弹起的瞬间，张青云笔尖猛地一顿，在符纸右下角画出 “敕令” 二字。
就在此时，殿顶突然传来 “咔嚓” 一声脆响，不是瓦片碎裂，而是更悠远的天鸣。我抬头望去，只见琉璃瓦外的夜空裂开一道银缝，一道金光正从缝中缓缓垂下，直对着坛心的五雷符。
“天雷要来了！” 我爹突然将我拽到案后，手中桃木剑的红光暴涨。
张青云捧着符纸后退半步，符尖直指夜空，浑身的金光与天上的雷气遥相呼应。“轰隆 ——” 惊雷炸响的瞬间，我下意识捂住耳朵，却看见那道金光突然化作丈许粗的雷柱，精准地劈在符尖上。没有预想中的冲击，金雷像水流般顺着符纸蔓延，五道雷纹瞬间被灌满，整道符纸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引雷入钟！” 监度师的声音穿透雷响。
张青云猛地转身，将符纸掷向殿外。亮如白昼的符纸在空中划过弧线，刚好落在镇魔钟的钟口中央。金雷 “嗡” 地一声涌入钟体，钟身铭文突然全部亮起，“雷令真君”“玄武大帝” 的篆字像活过来般流转，钟体猛地拔高丈许，悬在三清殿的正上方。
陈阳举着光谱仪冲出殿门，仪器屏幕上的曲线已变成一条笔直的金光：“钟体能量饱和了！铭文在放大雷气！”
就在这时，林阿妹突然捧着妈祖经卷跪在坛前，她胸前的玉佩亮得发烫，锦盒里的经卷自动展开，青色的经文在烛光中浮起。“诸位道长，随我念《妈祖经》！” 她的声音清亮，竟盖过了钟鸣，“信仰之力不分道佛，都能镇魔！”
监度师眼中闪过赞许，率先跟着念道：“奉天承运，妈祖慈航……” 殿内的道士们纷纷下跪，经文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我突然发现，每当 “庇佑生民，镇煞驱邪” 的字句响起，镇魔钟的嗡鸣就会随之变调，钟身的金光与经卷的青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光网罩住整座龙虎山。
我爹突然拽了拽我的胳膊，指向坛外的八卦阵：“你看！” 东方震位的桃木剑竟自动出鞘半寸，剑脊的雷纹与钟体铭文产生共鸣；西方兑位的关公瓷像立刀上，金光正顺着阵纹流向坛心，与张青云法衣上的七星纹连成一线。《正一修真略仪》从怀中滑落，书页自动翻到 “万法归宗” 那一页，上面的注解突然亮起：“法器为骨，信仰为血，雷法为魂，三物合一可镇地脉。”
“地脉在动！” 陈阳突然大喊，他的仪器屏幕上出现绿色的波纹，“怨气在退！”
我低头看向地面，青石板的缝隙里渗出淡淡的黑气，却在接触到八卦阵的光纹时瞬间消散。殿外的山风不再带着腥味，反而夹着松针的清香，镇魔钟的鸣响越来越沉，像在给地脉注入新的生机。张青云走到我身边，他的道袍已被汗水浸透，却难掩眼中的光彩：“八卦阵聚的灵气，加上妈祖经的信仰之力，刚好补了雷法的不足。”
监度师的咳嗽声突然传来，我们转头看去，只见他扶着案几站起身，手中令牌指向镇魔钟：“雷气已足，明日卯时便可传箓镇脉。” 他的脸色虽依旧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当年张道陵天师创盟威箓时，便说过‘雷法需借信仰之力’，今日总算应验了。”
林阿妹收起经卷时，妈祖玉佩的青光渐渐平复：“外婆说过，妈祖曾助道士平定海祟，信仰本就不分彼此。” 小明捧着刚熄灭的符灰走来，灰烬里竟有几粒金砂，落在掌心还带着余温。
我捡起地上的《正一修真略仪》，指尖划过 “八卦聚灵” 的插图，突然发现图旁的注脚是爷爷的字迹：“器灵、人魂、信仰，三才合一则天地顺。” 抬头望向殿外，镇魔钟已缓缓落下，钟身铭文的金光虽淡了些，却在钟口凝成一道环形光带，将整座三清殿护在其中。
陈阳正对着光谱仪记录数据，嘴里念念有词：“能量场完全稳定了，雷气、灵气、信仰力形成了三角共振……” 我爹在检查八卦阵的法器，将微微倾斜的桃木剑扶正，关公瓷像的立刀依旧亮着微光，像是在回应钟体的余鸣。
张青云走到坛心，将剩余的雷火纸收进木盒：“明日传箓时，需用这符火点燃盟威箓，才能引雷气入地脉。” 他看向我手中的宝镜，“宝镜的妈祖灵力，还要麻烦你多护持。”
我握紧宝镜，镜背的龟蛇纹与殿外钟体的铭文遥相呼应。烛光下，三师位的案几泛着温暖的红光，代师符的 “敕令” 二字、宝镜的青光、监度师案上的长明灯，在地面投下三道交叠的光影。虽然地脉的黑气尚未完全消散，但此刻殿内流动的灵气与经声余韵，让我心中的底气越来越足。
小明突然指着殿外，我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刚好落在镇魔钟上，钟身铭文的金光与晨光交织在一起，像一道通往天际的桥梁。“快天亮了。” 林阿妹轻声说，她的妈祖玉佩还在发烫，“卯时快到了。”
张青云深吸一口气，将雷击枣木笔放回笔架：“准备传箓吧。” 他的目光扫过坛上的法信、殿外的钟鸣、还有我们每个人眼中的坚定，“有雷法护持，有信仰为盾，这次一定能镇住地脉。”
我低头看向关公瓷像底座的暗格，那张 “镇煞” 符纸的温度与掌心的宝镜渐渐趋同。八卦阵的法器依旧亮着微光，经声的余韵还在殿内回荡，镇魔钟的嗡鸣与远处的山风交织成平缓的节奏，像是天地在为即将到来的决战蓄力。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三清殿，落在每一件法器、每一张符纸、每一张充满信念的脸上。我知道，当卯时的钟声响起，当符火点燃盟威箓，当雷气顺着地脉蔓延，我们这些民俗守护者，终将用传承与信仰，守住这片土地的安宁。而此刻燃烧的符火余温，正是黎明前最坚定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