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嫣的手指在他掌心蜷缩着,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重新聚拢。
那点微弱的凉意却烫得他眼眶发酸。
叶哲紧紧地拢住她的手,试图把自己掌心的温度渡过去。
她失焦的眼睛努力望着他,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
“别急,”叶哲把声音放得极轻,俯身靠近她,“慢慢来,我在听。”
“……水……”极其细微的气音终于挤了出来。
叶哲立刻松开手,几乎是跳起来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和棉签。
他用棉签小心沾湿她的嘴唇,动作笨拙又专注。
水珠浸润了她干裂的唇纹,她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点。
“还疼吗?”
叶哲放下水杯,手又下意识地覆回她手背上。
她的指尖依旧冰凉。
黄嫣极其缓慢地摇了一下头,视线落在他紧握着自己的手上。
那目光里有种叶哲读不懂的疲惫,像跋涉了很久很久的旅人。
她似乎想把手抽回去,动了一下,却没什么力气。
最终,她只是任由他握着,目光转向了窗外灰白的天。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
叶哲盯着她无名指上那个素圈的银戒指,简单的款式,没有任何花纹,只在偶尔光线变化时,内壁似乎有极细微的反光。
十年前那个暴雨夜的画面再次撞进脑海——浑身湿透的女孩怀里护着那团被泥水浸透的白色绒毛,对着医务室焦急呼喊的背影。
他当时只觉得她傻,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淋成那样。
原来,那无关紧要的东西,是他移栽失败、被暴雨冲走的蒲公英苗。
是他准备献给罗薇的、可笑的执念。
悔恨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心脏,沉重得让他呼吸发窒。
他猛地吸了口气,指甲掐进自己掌心,用刺痛压住喉咙里的酸涩和眼底的灼热。
不能失控。
医生说过,情绪激动对她不好。
“黄嫣,”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个字都像磨过砂纸,“十年前……那个下雨天,在医务室门口……” 黄嫣的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
“我……”叶哲喉咙发紧,后面的话像被堵住了。
他该怎么开口?
说对不起,我当年根本没看清你怀里护的是什么?
说我甚至没给你一个正眼?
说我蠢了十年?
千言万语哽在胸口,最终只变成一句更紧的握握,“对不起。”
黄嫣终于转回视线,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了然?
仿佛他的道歉,她早已料到。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又蜷缩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打破了室内的凝滞。
“黄小姐醒啦?
感觉怎么样?
医生马上过来看看。”
护士的声音温和轻快。
叶哲不得不松开手,退开一步,看着护士熟练地检查仪器,记录数据。
他像个多余的影子站在床边,刚才鼓起的勇气在明亮的灯光和护士的询问声中迅速消散。
医生很快也来了,仔细检查了黄嫣的状况,询问了几个问题。
黄嫣声音微弱,但回答得很清晰。
“恢复得不错,但需要绝对静养,情绪一定要稳定。”
医生对叶哲强调,“家属多陪伴,但注意别让病人太累。”
“好的,医生,我会注意。”
叶哲连忙应下。
医生和护士离开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叶哲坐回椅子,看着黄嫣闭上眼,似乎刚才的检查和对话耗尽了她的力气。
他盯着她放在薄被外的那只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那句“对不起”在舌尖滚了又滚,却再也说不出口。
时机过去了。
“饿不饿?”
他换了个话题,声音放得更轻,“医生说可以喝点清淡的流食了,我去买点粥?”
黄嫣没有睁眼,只是幅度很小地摇了下头。
“那……渴吗?
再喝点水?”
叶哲又拿起水杯和棉签。
这次,黄嫣没再拒绝。
他小心地沾湿她的嘴唇,动作比刚才稳了一些。
喂完水,他放下东西,看着她又陷入一种半睡半醒的昏沉状态。
监护仪的绿点规律地跳动,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叶哲的目光再次落到那枚戒指上。
他记得十年前毕业离校那天,她手上还什么都没有。
这枚戒指是什么时候戴上的?
刻字……如果真有刻字,会是什么?
那句“to the boy who never looked up”像一个冰冷的嘲讽,狠狠扎在他心上。
他确实从未真正抬起头,好好看看身边这个沉默陪伴了他整个复读寒冬的女孩。
“黄嫣,”他忍不住又低声开口,明知她可能听不见,“我……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他顿了顿,组织着混乱的思绪,“关于以前……关于我有多混蛋……还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黄嫣闭着的眼睛下,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滴微小的水珠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渗出,顺着苍白的皮肤,无声地滑落,迅速消失在鬓角的发丝里。
叶哲的心猛地一沉,像被那滴泪狠狠砸中。
所有未出口的话瞬间冻结在喉咙里。
他不敢再出声,只能屏住呼吸,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滴泪消失的地方。
刚才护士的叮嘱和医生严肃的脸在脑海里交替闪现。
时间在监护仪的嘀嗒声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叶哲才试探着,用指尖极轻地、小心翼翼地拂过她刚才落泪的眼角。
皮肤是干的,冰凉。
他慢慢收回手,颓然地靠回椅背,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刺眼的白炽灯。
道歉的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而她的眼泪,像一根无形的针,把他所有混乱的思绪和迟来的悔恨,都钉死在了这个苍白寂静的病房里。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