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哲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病房里微弱的仪器声。
护士那句“病人需要休息”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抬手用力搓了把脸,试图驱散那几乎将他淹没的沉重感。
黄嫣最后那个紧闭双眼、拒绝交流的姿态,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他窒息。
他在狭长的走廊里来回踱步,脚步虚浮,皮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口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硌着大腿外侧,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带着点毛糙边缘的方形小盒子。
是那个止痛药盒。
护士从黄嫣汗湿的掌心取出来,当时它滑落在地毯上,他几乎是本能地弯腰捡起,攥在了手里。
此刻,他把它掏了出来。
一个普通的白色小药盒,塑料材质,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发白。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边缘——那里粘着几根极其细小的、白色的绒毛。
这触感……太熟悉了。
一种细微的电流猛地窜过他的神经。
十年前。
同样是这样细小、柔软的白色绒毛,粘在一张淡蓝色的信纸边缘。
那是他写给罗薇的信,无数封中的一封,最终没有寄出,被他夹在《飞鸟集》里。
信纸边缘的绒毛,来自他移栽到学校花坛的那株蒲公英。
他曾经那么小心翼翼地收集它们,试图将少年心事一起封存进信封,寄往远方。
指尖传来的触感,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猛地收紧手指,药盒坚硬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
护士端着换下来的敷料和空药瓶从病房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她看了一眼靠在墙边、脸色灰败的叶哲,脚步顿了一下。
叶哲抬起头,正好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眼神里有怜悯,有欲言又止,甚至……还有一丝他无法理解的、类似于责备的东西。
这眼神像一根针,扎得他心头一紧。
护士很快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推着护理车匆匆向护士站走去,留下叶哲独自站在原地,心头那点异样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她为什么是那种眼神?
仅仅是因为刚才病房里那场激烈的冲突?
“等等!”
叶哲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两步追了上去,挡在护理车前。
护士停下脚步,抬头看他,脸上是职业性的平静,但眼底深处那份复杂的情绪并未完全消散。
“护士小姐,”叶哲深吸一口气,摊开掌心,露出那个白色的止痛药盒,指着边缘那些细小的白色绒毛,“这个……黄嫣她,是一直在用这种药吗?
她到底是什么病?
很严重吗?”
他问得急切,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护士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药盒上,又移到他写满焦虑和痛苦的脸上。
她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斟酌措辞。
“叶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克制,“病人的具体病情和用药情况,我们需要尊重她的个人意愿和隐私。
我只能告诉你,黄小姐需要长期服用止痛药物来控制症状。
她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尤其是最近……压力比较大。”
“压力?
什么压力?”
叶哲追问,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
黄嫣从未在他面前流露过任何身体上的不适,她总是沉默地、坚韧地站在那里。
护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的复杂意味更浓了。
“叶先生,有时候,人承受的痛苦,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叶哲紧握着药盒的手,“有些东西,可能比疾病本身更伤人。”
说完,她微微侧身,推着护理车绕开他,径直离开了。
护士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混乱的思绪里激起更大的涟漪。
比疾病本身更伤人?
她指的是什么?
是他吗?
是他过去十年的忽视,是他刚刚在病房里迟来的、笨拙的质问?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盒,那些白色的绒毛刺着他的眼。
为什么止痛药盒上会有蒲公英的绒毛?
是巧合吗?
黄嫣……她难道…… 一个被尘封了十年的画面,带着冰冷的水汽和刺目的暗红色,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撞进他的脑海。
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
天空阴沉,狂风卷着巨大的雨点砸下来。
他绝望地看着花坛里那株精心移栽的蒲公英被浑浊的积水卷走。
然后,那个瘦小的身影冲进了雨幕,不顾一切地在泥水里摸索。
黄嫣浑身湿透地回来,校服紧贴在身上。
她怀里护着一小团稀烂的泥浆,放在他桌上。
那时他满心沮丧,只注意到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和滴水的头发。
现在,那个画面却在脑中定格、放大——在她冲回走廊,把泥浆放在他桌上的瞬间,他看到她单薄的校服后背,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有一片颜色异常深的水渍。
那水渍的形状……不像是被雨水均匀浸透的湿痕,边缘似乎更不规则,颜色也更深沉一些,在惨白的光线下,隐隐透出一种……暗红色?
当时,他以为那是溅上的泥点,或者是校服布料浸水后的深色。
可十年后的此刻,这个画面在脑中反复回放,那片深色的水渍却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出一种让他心惊的轮廓。
那形状,像极了……血迹干涸后的痕迹!
是了,黄嫣冲进雨里时,花坛边缘是粗糙的水泥砖!
那么大的雨,那么急的水流,她不顾一切地扑进去,被尖锐的砖角或者水里的硬物刮伤后背,完全有可能!
她当时痛得嘴唇都在发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那团可能还残留着一点蒲公英根系的烂泥推到他面前,然后沉默地走开。
而他,只沉浸在自己的失落里,对她后背那片异常的深色痕迹,对她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视而不见!
巨大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叶哲,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药盒,那坚硬的边缘几乎要嵌进他的掌骨里。
十年!
这药盒边缘的绒毛,和当年信纸上的绒毛,如此相似。
黄嫣的病痛,难道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她那不顾一切的举动,不仅淋了一场透心寒的雨,还受了伤?
而她这些年,就这样带着可能因他而起的伤痛,默默地忍受着,从未向他提起过一个字?
甚至在他为了另一个女孩黯然神伤时,她还在承受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煎熬?
护士临走时那复杂的眼神,那句“有些东西比疾病本身更伤人”……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
监护仪规律的“滴……滴……滴……”声穿透病房的门板,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那声音不再只是冰冷的仪器提示,此刻听来,一声声,缓慢而沉重,像一把钝刀,正在一下一下,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他不敢去想黄嫣独自躺在病床上承受着怎样的痛苦,不敢去想这十年她究竟独自咽下了多少苦涩。
那枚刻着他名字缩写的戒指,那本夹着未寄出信件的《飞鸟集》,还有此刻手中这个带着蒲公英绒毛的止痛药盒……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被他刻意忽略、掩埋了十年的真相——一个关于沉默、关于隐忍、关于他彻头彻尾的愚蠢和辜负的真相。
逃避的念头彻底粉碎。
他不能再躲了。
叶哲缓缓抬起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盯着眼前这扇紧闭的、隔绝了他与黄嫣的门,胸腔里翻涌着迟来的钝痛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必须进去,必须面对她,面对这一切。
他不再犹豫,手指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重,轻轻叩响了病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