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顾长青带着家人到了武凉码头。
“安济渡”是这条水路上最大的客货楼船之一，三层楼阁，飞檐翘角，船身漆成深褐色，帆桅高耸，颇有气势。
顾长青包下的是顶层最东侧的两间相连舱房，虽不算奢华，但窗明几净，被褥崭新，且有独立的小厅与眺望窗，已是船上最好的住处。
“这……这得花不少银子吧？”母亲谢文茵踏入舱房，看着窗外的河景，有些不安地问。
顾长青抱着小妹走了进来，笑道：“娘，这一路可得耗费不少时日，既要安全又要舒适，自然要选好些的。银子的事您不必操心，儿子自有打算。”
顾承业却是打趣了一句：“你儿子给你的那两张房契能买十条这样的楼船。长青考虑得很周到，这顶层视野开阔，若有变故也易察觉，比底层舱房稳妥。”
年方十二的顾长锋正是好奇活泼的年纪，他扑到窗前，睁大眼睛看着码头上如蚁的人群和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
“哥，这船好大！比咱们堡里的望楼还高！”
顾清荷把头靠在顾长青的肩上，小脸上既有好奇也有怯意。谢文茵摸摸女儿的头，柔声道：“清荷不怕，有大哥在呢。”
“对，有大哥在。”顾长青伸手捏了捏妹妹的脸蛋。
“清荷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紧紧跟着娘，不要乱跑，好不好？”
顾清荷用力点头，伸出小手指：“拉钩。”
顾长青笑着勾住她的小指，心中却暗叹：终究是让孩子担惊受怕了。
安顿好家人，顾长青嘱咐他们锁好房门，这才提了剑，信步走下楼梯，来到主甲板。
午后的阳光洒在河面上，碎金般荡漾。
甲板上水手们正忙碌着收锚起帆，吆喝声、缆绳摩擦声、水流拍打船身声混杂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哗。
顾长青今日换了身半旧青衫，长发以木簪束起，腰间佩剑也用粗布剑囊裹了，看起来就象个家境尚可、进京投亲的普通书生。
他走到船舷边，扶着栏杆眺望河景，神情自然放松，入了大晋之后，他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是稍微放松了一些。
马匪虽然嚣张，虽然无法无天，但是深入中原之后，往往都会比较收敛，毕竟六扇门可不是吃素的。
不过他也没有完全放松警剔，看似是在欣赏河景，却是将甲板上每一处细节都收入心底。
舵室位置、救生小船悬挂处、通往下层货舱的入口、以及那些水手的样貌与动作。
“这位公子，第一次乘船？”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水手见他好奇地四处张望，笑着搭话。
顾长青转身，拱手作揖，语气温和：“正是。小生孟青，携家人进京投奔亲戚，第一次走这么远的水路，还望老丈多多指教。”
不过刚刚报完名，他就后悔了，自己干嘛要用孟奇的姓，这样到底是谁在占谁的便宜啊……
老水手见他笑容温和，一点也不象其他读书人一样倨傲，对他们这些做粗活的人爱答不理，笑容更真诚几分：
“公子客气了。咱们‘安济渡’跑了十几年船，船稳人熟，您尽管放心。只是夜里河上风大，公子若出舱，记得披件厚衣。”
“多谢老丈提醒。”头，顺势问道：
“不知这船上有多少护卫？小生携家带口，总有些担心……”
“护卫？”老水手哈哈一笑。
“公子放心，咱们船东刘老爷雇了四位护院师傅，都是正经开过窍的好手！听说其中还有一位六窍的大人！寻常水匪不敢招惹。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眼中露出几分得意：“您可知咱们这趟船上运的是什么货？”
顾长青心中一动，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好奇：“哦？是什么要紧物事？”
老水手左右看看，才凑近些道：
“是从西域收来的三十箱上等玉石毛料，还有五箱金沙！船东亲自押运，那四位护院师傅寸步不离货舱。但凡有点眼力见的小毛贼都不会来触这个霉头。”
顾长青恍然，难怪船东肯下本钱雇开窍武者做护卫，不过他也没有大意，若是马匪有心报复，区区几个护卫可不会被他们放在眼里。
他正要再问，却听旁边传来一阵年轻水手的说笑声。
“听说了吗？前些日子，瀚海那边出了件大事！”
“是不是邪岭那事？现在码头上都传疯了！”
几个年轻水手聚在缆桩旁歇息，说得眉飞色舞，顾长青心中微动，装作随意踱步，一脸淡然地靠近了些。
一个瘦高水手比划着名道：“何止邪岭！你们知道‘白头秃鹫’安国邪吗？九窍齐开的大高手，人榜第三十六位！结果你猜怎么着？在瀚海叫人给宰了！”
“什么！？人榜高手都陨落了？是哪位更高排名的少侠出手了？”有人追问。
“听说是两个人联手干的！”另一个圆脸水手接口，语气兴奋。
“一个是少林的真定法师，现在西边的人都叫他‘血金刚’！另一个更神秘，说是西域什么顾家堡的人，叫什么……啊对！顾长青！”
顾长青握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还不止呢！”瘦高水手唾沫横飞。
“后来那顾长青家人被马匪盯上，虽然没能得逞，但是他盛怒之下单枪匹马杀回瀚海，和真定法师联手，一夜之间踏平了邪岭！听说岭上一百多马匪，被杀得七七八八，血把山石都染红了！”
圆脸水手叹道：“这才是真豪杰！快意恩仇，惩恶扬善！我要是能有他们一成本事，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得了吧你！”有人笑骂，“人家是少年英杰，你连蓄气都没成，拿什么比？”
几个水手笑闹起来，言语间对“真定法师”和“顾长青”推崇备至，俨然将二人当成了话本里走出的传奇人物。
顾长青听着，嘴角不由微微上扬，心情非常愉悦。
尤其是听到他们用“神出鬼没的剑法”“少年英杰”这样的词形容自己时，更是暗爽不已。
不知道我日后登上人榜之时会有个什么样的绰号……
他轻咳一声，转身准备离开，眼角馀光却瞥见船尾处有三名陌生水手正在整理渔网。
那三人并没有和其他水手一起聊天吹水，动作略显生疏，且彼此间眼神交流频繁，不似寻常水手那般松散。
目光扫过其中一人侧脸时，顾长青看到他耳后有一道浅疤，不是水手常见的晒伤或擦伤。
新来的？顾长青心中记下，面上不动声色，缓步回了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