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无边,黄沙接天。
顾长青与孟奇在邪岭分别后,依着谢酒鬼留下的线索,一路向东,最终抵达南北交汇的边城——武凉。
城墙以黄土夯筑,虽不及中原大城巍峨,却自有一种边塞雄城的粗犷气势。
时值午后,城门处人流熙攘,守城兵卒懒散地倚在墙边,对进出之人只是随意扫视。
顾长青压低斗笠,随着人群缓步而入。
按谢酒鬼所留的地址,顾长青穿街过巷,最终停在城西一处清静院落前。
院墙不高,门扉紧闭,檐角挂着两只褪了色的旧灯笼,与周围的其他住户没有任何区别。
他抬手轻叩门环,三声过后,院内传来细碎脚步声,门扉开了一道缝,露出了一双警剔的眼睛。
门后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皮肤微黑,眉眼与顾长青有六七分相似,稚气未脱,但眼神里却有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毅。
“哥?!”少年愣了一瞬,随即惊喜地拉开大门,“真是你!爹!娘!大哥回来了!”
顾长青心中一暖,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长锋,长高了。”
顾长锋用力点头,眼框有些发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紧紧抓着顾长青的衣袖:
“哥,你快进来,爹娘和妹妹都在里头。”
院内干净整洁,正房三间,东西各有一间厢房。
此时,正房门帘掀开,一对中年夫妇快步走出。
男子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有短须,衣着朴素,气质儒雅中透着几分久经世事的沉静,只是脸色略显苍白,气息稍弱。
正是顾长青的父亲,顾承业。
女子则看起来年轻些,云鬓微松,穿着淡青色襦裙,容貌秀美,眉眼间与顾长青极为相象,只是眼角多了几缕细纹。
她手中牵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粉雕玉琢,见顾长青进来,顿时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长青!”谢文茵声音微颤,眼框发红,快步上前,伸手摸了摸顾长青的脸。
顾长青心中酸涩,撩起衣摆,双膝跪地:“爹,娘,孩儿不孝,连累你们了。”
顾承业伸手将他扶起,摇头道:
“快起来,你可没做错任何事,要说错,那也只能错在我们顾家自己不争气,以正道自居的顾家堡,居然要托庇于一个马匪头子,何等可悲!”
“是的,二哥跟我说过了,他说大哥你是真正的大英雄!”一旁的小妹顾清荷也跑了过来,抓着他的衣襟轻轻摇晃。
顾长青心中一软,俯身将妹妹顾清荷抱起:“清荷乖,想大哥了吗?”
顾清荷用力点头,小手环住他的脖子:“想!大哥,那些坏人还会来吗?”
顾长青温和笑道:“不会了,大哥已经把坏人都打跑了。”
说话间,一家人已是进了正屋,顾长锋主动去烧水泡茶,顾清荷则是赖在了大哥的怀里,说什么也不肯下去。
顾长青抱着妹妹坐下,将这几月的经历简单说了说。
关于轮回世界和六道之事自然略去不提,他只说自己有所奇遇,剑法武功大有长进,并结识了孟奇等一干侠义朋友。
虽然他已经将那些危险的经历尽可能地美化,但常年生活在瀚海之上的父母又岂会不明白其中的危险?
母亲谢文茵的眼圈微微发红,好几次都差点没能忍住泪水。
顾承业静静听着,待顾长青说完,才缓缓开口:“长青,你如今的实力……到了哪一步?”
顾长青放下碗筷,沉吟片刻,想到自己将父母送到神都之后便会外出游历,为了让他们安心,坦然道:
“已开四窍,剑法小成,若全力施为,等闲六窍都不是我的对手,若毫无保留,七窍亦能战而胜之。半年之内,或许就有望登上人榜。”
室内忽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顾承业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斗,谢文茵捂住了嘴巴,顾长明更是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唯有年幼的清荷依旧乖乖坐在大哥的怀里,乐滋滋地吃着零嘴。
人榜!
那可是汇聚天下年轻英才的榜单,能上榜者无一不是天纵之资,背后往往有大门派、大世家支撑。
顾家堡在瀚海虽有些名头,但放在整个江湖,不过是个偏远地方的小势力,放眼整个祖史,都没有出过一个人榜英才!
“好!好!好!”顾承业连说三个好字,心情激动不已,老怀甚慰地看向自家儿子。
不过他毕竟老于江湖,很快想起了另外一个问题:
“长青,那则罗居睚眦必报,你杀他手下,毁他基业,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此番我们离开西域,虽暂时安全,但日后你的实力越来越强,名声越来越大,顾家这边会不会……”
顾长青明白父亲的顾虑,认真分析道:
“只要我们离了瀚海,乐见则罗居吃瘪的身毒寥肯定不会任由则罗居明目张胆迫害顾家的,不过暗地里的打压估计逃不掉。”
“但是这样的局面不会持续太久的,待我外景之日——”顾长青语气平静却坚定,眼中寒光一闪。
“便是那则罗居授首之时!”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自有一股凛然威势。
顾承业重重点头:
“好!这才是我顾家儿郎!我这一生庸庸碌碌,没能力让顾家再次兴盛,但是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顾长青看向父母,缓缓道:
“既然如此,那我们事不宜迟,明日便启程前往神都。”
“神都?”听到这个地名,顾承业脸色顿时有些尴尬,转头看向自己的夫人。
谢文茵同样神色有些游移,但是还是点了点头道:
“爹爹那边应该没问题,再怎么样也还是能给我们一处容身之所的。”
看样子母亲和外公那边并没有那么融洽啊……
也是,真要没什么问题,又怎么会千里迢迢嫁到西域去?
顾长青见状赶紧解释道:
“爹,娘,我说去神都可不是为了去投奔外公的。”
他从怀里掏出了两张契纸,直接递给了父母。
“放心吧,你们的儿子现在出息了,怎么会让咱们一家寄人篱下呢?”
顾长青笑意盈盈地看着父母一脸惊喜的反复查看手里的房契,他抬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接过弟弟泡好的热茶,心中安宁而平静。
是夜,顾长青独坐院中,享受着这段时日难得的平静,月色如洗,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凉白的光。
槐树影子随风轻摇,沙沙作响。
屋里传来父母低低的说话声,夹杂着清荷迷迷糊糊的梦呓,长锋大概在收拾行装,偶尔有轻微的碰撞声。
这一切平凡而温暖,是江湖给不到的另外一种人生。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哈勒某处,一名胡须满面的独眼男子正冷冷地看着台阶下跪伏的一名马匪。
“都安排好了吗?”
“已经连络上了‘不仁楼’,三当家也已经潜出瀚海,往中原去了。”
“很好。”则罗居缓缓站起,声音很是磁性却冰冷异常。
“必须要让所有人知道,得罪了我们的人,无论逃到哪里都不会有好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