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业与谢文茵当先步入厅中,领着子女对主位的谢祁正躬身行礼。
“女儿文茵,携夫君顾承业,长子长青、次子长锋、幼女清荷,拜见父亲。”谢文茵声音微颤,眼框已然泛红。
谢祁正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起来吧。一路辛苦了。”
他目光扫过顾承业,微微点头:“承业,多年不见了。”
顾承业有些尴尬地拱了拱手:“岳父大人安好。”
谢祁正的目光最后落在顾长青和弟妹身上,停留片刻,温声道:“这就是长青吧?果然一表人才。来,清荷,到外公这儿来。”
小清荷有些怯生生地看了看母亲,见谢文茵点头,这才迈着小步子走到谢祁正身前。
谢祁正俯身将她抱起,放在膝上,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柔声道:“好孩子,几岁了?”
“六岁了。”清荷细声回答。
“好,好。”谢祁正摸了摸她的头,抬头对顾长青和顾长锋笑道:
“你们兄弟也很好。文茵信里提过,长青在瀚海有些际遇,武功进境不错。”
这话说得含蓄,厅中大多数人只当是寻常客套,没太当回事。
他们比江湖之人更加了解顾家的情况,因此多是认为顾长青是借了孟奇的东风,自身实力其实也就那样。
一旁的谢闻瑾,忽然轻笑了一声:
“大伯说得是。”她语气温婉,眼底却藏着锐光:
“长青侄儿远道而来,能在西域那等地方闯出些名头,也算不易。只是不知此番回神都,可有找好住处?”
此言一出,方才还有些嘈杂的厅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主位上的谢祁正表情有些难看,这是把顾家之人当作外人对待了?
顾长青神色平静:“回姨母,晚辈已在城中置办了一处宅院,家人安居应是无虞。”
“哦?”谢闻瑾挑眉:
“侄儿倒是准备得周全,只是不知往后生计可有眉目?可需谢家帮衬?”
谢祁正脸色不虞,正要开口,顾长青已微笑道:
“多谢姨母挂心。晚辈略有积蓄,家人日常用度尚可支撑,至于往后之事,在下自有打算,就不劳姨母费心了。”
“不愧是顾家的好儿郎啊,小小年纪便如此有担当。”
谢闻瑾似笑非笑:
“侄儿是说,要继续做那闯荡江湖,刀头舔血之事吗?那岂不是要让姑奶奶日日担惊受怕?依我看,既然回了神都,不如安分些,找些稳妥营生。”
“谢家名下也有些产业,若侄儿愿意,倒是可以给你安排个差事,总好过在外奔波。”
这话看似关切,但话语中那高高在上的施舍之意却是让人感到不适。
而且一旦接受了她的安排,那也就相当于添加了他们那一脉,当着家主之面如此发言,挑拨之意溢于言表。
上首的谢祁正脸色愈发难看,谢家势力本就比不上陈家,唯一的外景宿老谢云涛也不是他这一脉的人。
这些年来,他这个家主当得可以说是处处掣肘。
可他偏偏没有太好的办法,实力差距实在太大了。
顾长青笑容不变:“姨母好意心领。不过晚辈性子野惯了,怕是做不来安稳差事。”
谢闻瑾还要再说,一旁的陈郁风却已按捺不住,嗤笑出声:
“表兄倒是洒脱。不过你说已在城中置宅,不知表兄是做的什么营生,竟能攒下这般身家?”
顾长青笑容依旧平静,只是看着陈郁风,缓缓道:“表弟对我的事,似乎很感兴趣。”
“不敢。”陈郁风冷笑,“只是表兄既然要入神都,总得把来历说清楚。谢家是清白世家,可容不得来路不明之人攀附,尤其是那些可能招惹祸患的。”
“攀附?”顾长青轻声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表弟莫非以为,我回神都,是来攀附谢家的?”
“难道不是?”陈郁风索性撕破脸皮:
“你在西域闯下那般祸事,自己在瀚海待不下去不说,还连累了顾家。你如今跑回神都来避祸,不就是指望着谢家为你提供庇佑吗?”
“表兄,我劝你实话实说,若是回来避避祸,谢家念在姑奶奶往日情分上,庇佑你们一二也不是不可。但若想着借鸡生蛋,借此插手谢家的事,那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谢祁正脸色一沉,正要呵斥,右下首的谢正轩却忽然开口了,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郁风,少说两句。长青表弟初来乍到,有些事不清楚也是常理。”
他转向顾长青,脸上带着看似善意的笑容:
“长青表弟,郁风话虽直了些,但也是为谢家着想。表弟若真有为谢家好的心,不妨安分守己,莫要掺和家族事务,这也是为了姑奶奶好,免得她难做。”
顾长青看着谢正轩,又看看陈郁风,最后目光扫过陈楚唯和谢闻瑾,突然轻笑出声:
“尔等不会当真以为谢家很强大,值得某依附吧?”
谢正轩眼睛微眯,正要出言嘲讽,就见顾长青环顾众人一圈,朗声道:“诸位不妨听某讲个故事。”
“话说在南方有一种鸟,叫作鹓雏。这种鸟极爱干净,不是梧桐树它不落,不是山泉水不喝。”
“某日正巧一只鹞鹰逮到一只腐烂的老鼠,看见鹓雏飞过,生怕它过来抢,就抬头‘吓’了一声,想把它吓走。”
顾长青笑容收敛,冷冷看着谢正轩:
“世人常言,背靠大树好乘凉。神都世家,累代勋爵,田产商铺,人脉权势,皆是常人眼中安身立命、光耀门楣的根本。为这些,多少人汲汲营营,算尽机关。”
“此乃常情,无可厚非。”
他忽地轻笑一声:
“然某志在承天效法,观大地轮转,问道长生!他日出入青冥,逍遥自在,方是真我天地。区区谢家些许产业,不过腐鼠罢了,何足道哉?又何须某赖之、谋之、争之?”
厅堂中一片静默,不少人表情古怪,只当他是为了面子胡吹罢了。
“不自量力,狂妄无知。”谢正轩嗤笑一声,对顾长青的豪迈发言不屑一顾。
顾长青闻言踏前一步,声如利刃:“某横行西域,踏平邪岭,一路斩除艰难险阻,护送家人回京,经历之事表兄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
“某修为不过四窍,想必不是你的对手,不如表兄来教育教育我,让我见识见识什么叫作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大厅内的气氛一下变得紧张了起来,任谁都没有想到这个顾家小子居然如此狂妄,居然胆敢挑衅八窍的谢正轩。
谢祁正知道顾长青的底细,此刻反倒是收敛了怒火,似笑非笑的看着,并不阻止二人的冲突。
此时,一个十六七岁的青年鬼鬼祟祟的从侧门摸了进来,感受到了厅内的气氛有些古怪,他找到了熟识的朋友,压低声音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前几天说的有个逃婚到西域的姑奶奶回来了,你还记得吧?他的儿子现在要挑战正轩哥呢!”
西域……姑奶奶……
谢正源突然想起来自己在哪听过顾家堡的名字了,他一把扯过好友,急声问道:
“那姑奶奶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见周围的大人都看了过来,眼带责备,那人讪讪一笑,凑到谢正源的耳边悄声道:“他叫顾长青。”
谢正源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