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程,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静,直至金城巍峨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在线,他们也再未遇到任何袭扰。
第三日午后,车队终于抵达金城西门。
高达三丈的包砖城墙在昏黄的天色下显得厚重而压抑,城门口有兵卒设卡盘查,队伍排得不长,但检查得颇为仔细。
轮到顾长青这一队时,守门军官验过李崇明的手令与“靖难卫”腰牌,又仔细看了看粮车,这才挥手放行,态度还算客气。
“总算到了……”老赵长舒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是微微放松下来。
他指点着方向,车队穿过两条街,来到城西一处戒备森严的院落前。
这里是府衙设立的临时赈灾粮仓之一,有重兵把守。
交接手续颇为繁琐,验看文书、清点粮草、勘合印信,足足忙了大半个时辰。
一切妥当后,负责接收的仓官对顾长青三人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敬意:“几位一路辛苦,粮草已入库,诸位可持回执往驿馆歇息。”
顾长青接过回执,道了声谢,便与江芷微、阮玉书离开了粮仓。
驿馆位于城东,是一处三进的院子,专门接待往来公干之人。
此时入住者不多,显得有些冷清。
驿丞见他们手持钦差手令和靖难卫腰牌,不敢怠慢,忙安排了相邻的三间上房,又命人送上热水饭食。
阮玉书看着桌上的饭菜,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但她没有多言,而是默默取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所剩不多的牛肉干。
她拈起一小条,慢慢嚼着,就着清淡的菜汤有些艰难地吃着。
顾长青见状微笑道:
“这一顿就将就一下吧,饭菜备好了总不好浪费,我一会知会他们一声,后面不用再给我们准备饭菜了。”
见阮玉书没有说话,他继续补充道:
“明天我请客,咱们去吃点好的。”
出乎他预料的是,阮玉书微微摇了摇头:
“没关系,这样就挺好的。”
看见她有些倔强的表情,顾长青没有再劝,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饭后,江芷微擦了擦嘴角,开口道:
“李崇明抵达前,我们可以在城中探查一二,那‘莲宗’既然有聚拢流民之举,城中应该会有一些消息流传。”
顾长青点头:“正有此意,明日我们分头在城里转转,听听风声。”
是夜无话。
接下来两日,三人以游历为名,在金城中走动。
顾长青去了城西的骡马市和几家铁匠铺,那里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处,消息杂乱。
江芷微则带着阮玉书,往城中几处较大的茶楼坐了坐,阮玉书的古琴与清冷容貌虽引人注目,但也让她轻易听到了不少女眷、文士间的闲谈。
收获比预想中要少。
关于“净世莲宗”,普通百姓大多讳莫如深,只提到了在西边几个县里“很有些信众”,常施些粥水,但也有人说他们“妖言惑众”“与官府作对”。
至于前几日劫粮的悍匪,更是无人提及,仿佛从未发生过。
第三日下午,驿馆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顾长青推开窗户望去,只见一队盔明甲亮的骑兵护着几辆马车,浩浩荡荡驶过长街,直奔府衙方向。
当中一辆马车格外宽大,帘幕低垂,正是李崇明的仪仗。
“李崇明到了。”顾长青低声对二女道。
果然,不过一个时辰,便有府衙的吏员前来驿馆传话:
“李大人请顾少侠、江姑娘、阮姑娘过府一叙。”
府衙后堂,比前几日来时更加肃穆。
李崇明已换下了风尘仆仆的官袍,穿着一身常服,坐在主位上。
他眉宇间的忧色与疲惫似乎更深了,但眼神依旧清正锐利。
此外堂中只有老赵一人垂手侍立,表情颇为纠结不安。
见顾长青三人进来,李崇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示意他们坐下,又命人上茶。
“三位一路辛苦,押运先锋粮草平安抵达,探明前路,功劳不小。”
李崇明端起茶盏,语气温和:
“方才仓官已禀报过,粮草无损,交接顺利,本官代朝廷,代陇西百姓,谢过三位。”
“大人言重,分内之事。”顾长青拱手道。
李崇明放下茶盏,笑容收敛,目光变得凝重:
“路上情形,赵校尉已简略报知本官,然本官还想听三位亲口说一说,尤其是你们遭遇的那股匪徒。”
顾长青与江芷微对视一眼,由顾长青开口,将当日遇袭经过详细描述了一遍。
李崇明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脸色越来越沉。
忽然,他目光转向一旁的老赵:
“赵校尉,你先下去休息吧。”
老赵如蒙大赦,连忙拱手鞠躬道:“是!”
不等李崇明回应,他便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后堂。
等老赵走远,李崇明站起身来,负手在堂中缓缓踱步,声音低沉下来:
“对于那些马匪的来历,几位应该也有所猜测吧。”
顾长青直言道:“大人不妨直说,在下几人远道而来,对于陇西之事知之不详。”
他停下脚步,冷笑一声:
“能将那般死士成群派出作为马匪的势力,放眼陇西,不过寥寥两三家。”
他踱回座位,端起已凉的茶水抿了一口,缓缓道:
“其一,便是‘陇西李氏’,此族绵延数百年,虽无人在朝中担任显职,但在陇西根深蒂固,田产商铺遍布,私下蓄养的门客、护卫,不下数百,陇西府兵之中,亦多有李氏子弟或与其关联者。”
“其二,”他放下茶盏,声音更冷了几分:
“便是西北二百里外的‘百里氏’,此族更为特殊。”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
“百里氏与朝廷,关系微妙,朝廷需借其势力镇守西陲,安抚诸部,百里氏亦需朝廷名分、钱粮支持,双方既有合作,亦有猜忌。”
顾长青微微点头,问出了最重要的那个问题:
“动机呢?他们扰乱赈灾之事,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好处?”李崇明冷笑一声:
“好处可多了,无论是囤积居奇,还是趁机兼并土地,他们都能吃得满嘴流油。”
“可做到如今的程度,逼得朝廷派来了李大人您,是不是有些过火了?”
江芷微突然出言,直指要害。
李崇明眼睛眯起一个有些危险的弧度:
“过不过火,那就要看他们的野心有多大了……”
堂中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李崇明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顾长青沉吟道:“大人下一步打算如何?”
李崇明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怒火,沉声道:
“粮草既已部分入库,金城暂可安稳数日,本官决意,明日便启程前往陇西府,查一查他们的底细!”
他看向顾长青三人,目光带着恳切与决断:
“三位少侠,本官知你们武功高强,更难得的是心怀侠义,明辨是非,此番前往陇西府,必是步步荆棘,危险重重。”
他顿了顿,竟对顾长青三人拱手长揖,言辞恳切道:“为了陇西百姓,三位可愿,再助本官一程?”
顾长青与江芷微、阮玉书交换了一个眼神。
主线任务终于能够继续推进了!
顾长青起身,拱手正色道:
“大人既以国事相托,以百姓为念,在下兄妹三人,敢不从命?”
李崇明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他郑重拱手还礼:
“如此,本官代朝廷,代陇西百万灾民,再谢三位高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