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卫那锐利的目光在顾长青身上停留了半晌,方才缓缓移开,但他眼中的怀疑之意,几乎写在了脸上。
李崇明看在眼里,轻笑了一声,摆了摆手道:
“罗侍卫,不必多疑,若非长青舍命相护,本官早已葬身荒野,若他真与那‘莲宗’有所勾结,何必多此一举?”
他顿了顿,看向顾长青,眼神中带着真诚的感激:
“顾少侠若要害我,这一路上有的是机会,更不必带着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累赘,与苦海尊者那等强者对抗。演这出戏,于他有何好处?”
密卫沉默片刻,微微低头:
“大人说的是,是属下多心了。”
话虽如此,他眼中那丝审视仍未完全消散。
顾长青神色平静,并未因密卫的怀疑而动怒,行走江湖,谨慎本是应有之义。
李崇明又看向顾长青,温声道:
“顾少侠,王统领与罗侍卫皆是本官心腹,此番陇西之事,还需倚重你们通力合作,有些事情,不知可否让他们知晓?”
他目光带着征询。
顾长青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大人但说无妨。”
既然要合作,一些底细让对方知晓,也能减少不必要的猜忌。
李崇明脸上笑意更深,他转向王统领与密卫,声音压低了几分:
“此番能惊退苦海尊者,并非全靠顾少侠一人之力。”
王统领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还有与顾少侠同行的两位姑娘。”李崇明缓缓道:
“其中那位江姑娘的实力,深不可测,犹在顾少侠之上,若无她出手,单凭顾少侠,只怕也难以护得本官周全。”
“什么?!”
王统领失声惊呼,连那一直面无表情的密卫,此时眼中也满是愕然。
顾长青的剑法,他们是亲眼所见的,不过三招便击败王统领,可现在李崇明却说,同行的一位年轻姑娘,实力竟比顾长青更强?
那得是什么境界?那会是何等的剑法?
密卫眼中的怀疑并未完全散去,毕竟他没有亲眼看见,但他又不敢质疑李崇明的说辞。
带着种种复杂情绪,他朝顾长青拱了拱手:
“顾少侠,失敬,有如此强援,大人安危确实多了几分保障。”
顾长青还了一礼,想到自己等人的任务,决定从李崇明这里打听一些情报。
于是他转向李崇明,主动问道:
“大人对陇西之事可有计划?”
李崇明听出了顾长青话里的意思,眉头微挑,颇有几分期待地问道:
“顾少侠有何想说的?”
顾长青直言道:
“依大人所言,这陇西有能力搅动局势的无非李氏,百里氏与‘净世莲宗’三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几人,继续道:
“不知大人对那‘莲宗’了解多少?他们盘踞陇西多年,官府不可能毫无线索。”
李崇明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与凝重,他叹了口气:
“不瞒你说,朝廷对‘净世莲宗’所知,确实有限。”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
“此教的出现,约莫是近十年间的事,教主乃是一名女子,自称‘莲华圣母’,年岁据说不过三十出头,但极少露面,神秘异常。”
“其组织异常严密,自上而下,有‘尊者’、‘传法使’、‘地煞使’等级别,我们遭遇的苦海,便是教中左护法,地位尊崇,仅在莲华圣母之下,其下还有数码尊者,各有所长。”
“他们利用陇西连年灾情,以施粥、治病为名,大肆收拢流民,传播教义,对抗官府,破坏朝廷赈济,煽动民变。”
“内核教众皆被深度洗脑,笃信所谓‘地母’,言称唯有追随莲华圣母,净化大地,才能迎来新生。”
李崇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越皱越紧:
“但诡异的是,他们虽然频频与官府作对,劫掠粮队,煽动叛乱,却从未与官府有过正式接触,也未提出过任何诉求。”
“仿佛,他们的目的就只是破坏,只是制造混乱,至于他们真正的图谋,朝廷至今未能查明。”
顾长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没有诉求,只为破坏?这不符合常理。
除非他们的目标,本就不是世俗的权势或利益,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地脉将枯,母神赐福”,“净化大地”,“新地只诞生”……苦海尊者的话语在他心中回响。
他抬头看向李崇明,沉声道:
“大人,既然‘莲宗’神秘莫测,一时难以入手。不如我们先从明处的势力查起。”
“哦?你有何想法?”李崇明精神一振。
“李氏,百里氏。”顾长青一字一顿道:
“无论劫粮的匪徒是否与他们有关,他们扎根陇西,对陇西局势的了解,必然比我们更多。”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不如,由我上门,去探一探他们的口风。”
“你去?”李崇明微微一怔,随即陷入沉思。
王统领有些担忧道:“顾少侠,这两家盘踞陇西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贸然上门,只怕……”
“正因如此,才更该去。”顾长青平静道:
“我是江湖中人,非官非吏,上门拜访,进退馀地更大,若由大人或官府出面,性质便不同了,容易打草惊蛇,也容易让他们更加戒备。”
李崇明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抚掌赞道:
“妙!长青此言甚合我意!”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
“你护送本官、击退强敌之事,虽未张扬,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以你展现的实力和江湖身份上门,无论李氏还是百里氏,都不会轻易怠慢。”
“由你出面,既不显正式,不至引起过度反应,旁敲侧击,探查虚实,确实比官府直接问询要巧妙得多。”
他看向顾长青,眼中满是赞赏与期许:
“长青,此事便拜托你了,切记,安全第一,莫要强求。能探得些许线索自然最好,即便不能,至少也能让他们知晓,朝廷此番,并非毫无准备。”
顾长青起身,拱手道:“大人放心,长青省得。”
李崇明又叮嘱了几句,便让王统领取来陇西府一些公开的势力图谱与两家基本情况的卷宗,交给顾长青参阅。
片刻后,顾长青告辞离开静室,准备返回客栈与江芷微、阮玉书汇合,详细商议明日拜访之事。
只是走出府衙侧门,踏入渐沉的暮色中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阑珊的府衙深处,眉头微微蹙起。
李崇明方才的介绍条理清淅,看似坦诚,但他总觉得,对方似乎还隐瞒了什么。
顾长青摇了摇头,将些许疑虑暂时压下,青衫身影很快没入长街的人流之中。
无论如何,明日先会一会这陇西的地头蛇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