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房间内,灯火如豆。
顾长青将府衙中与李崇明的谈话、与王统领及那位罗姓密卫的会面,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末了,他端起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眉头微蹙:
“李崇明的说法,大体应是不假,但……”
“但你觉得他有所隐瞒?”江芷微接过话头,鹅黄衣裙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秀眉轻挑,眼中若有所思。
顾长青缓缓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正是,他在提及‘莲宗’一些细节时,眼神略有飘忽,虽然掩饰得极好,但他毕竟是普通人,心跳的些微变化和情绪上的细微波动还是不难察觉。”
阮玉书端坐一旁,怀中依旧抱着七弦古琴,她纤指轻抚琴弦,未曾拨动,只发出几不可闻的微响。
闻言,她清冷的眸子抬起,声音如碎玉:
“或许,李崇明隐瞒之事,与皇室、与朝廷内部有关,故而不能轻易告知我等外人。”
江芷微颔首,补充道:
“亦或,他手中握有某些线索,但牵扯太大,他不敢完全信任我们,又或担心打草惊蛇,故而暂时按下不表。”
她看向顾长青,眸中带着询问:
“那你打算如何?继续从李崇明那里探听,还是……”
顾长青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如同在布一盘无形的棋:
“李崇明既然选择隐瞒,必有他的理由,强行追问,反而不美,甚至可能引起猜忌。”
他目光扫过二女,声音沉稳:
“当务之急,是完成主线任务,李崇明这条路暂时走不通,我们便从别处下手。”
“李氏,百里氏。”江芷微明眸微亮。
“正是。”顾长青点头:
“这两家扎根陇西,树大根深,朝廷对陇西的掌控很大程度上也要依靠他们来进行,‘莲宗’在此活动多年,他们不可能一无所知。”
“即便情况真如李崇明所言的那般‘不了解,不清楚’,那‘不了解’本身,或许也是一种线索,为何能对眼皮底下的势力毫不知情?”
顾长青灵感一闪,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一点线头。
“所以你明日要去拜访他们。”阮玉书陈述道,并非疑问。
“不错。”顾长青道:
“我以江湖身份,代李大人传达慰问,顺带探探口风,进退皆宜,只是……”
他略一沉吟,看向江芷微:
“芷微,明日恐怕需劳烦你暗中前往府衙,李大人重伤卧床的消息已放出去,我担心会有人挺而走险,他若出事,任务立刻失败。”
江芷微嫣然一笑,爽快应下:“放心,交给我便是。”
顾长青又看向阮玉书:
“阮姑娘,明日可否随我同往?你出身琅琊阮氏,世家气度见识,非我可比,有你在侧,与那些地头蛇周旋,也能多几分底气。”
阮玉书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简洁应道:“好。”
计议已定,三人又简单商议了一些细节,便各自回房调息。
……
翌日,晨光初透。
顾长青换了一身料子上乘、做工考究的青色长衫,长发以玉簪束起,腰佩星沉陨铁剑。
虽未刻意张扬,但那股经过轮回历练、生死搏杀沉淀下的沉稳气度,已非寻常江湖子弟可比。
阮玉书则是一袭月白长裙,外罩浅碧纱衣,乌发如瀑,仅以一根白玉簪绾起部分。
她怀中抱着那张古朴七弦琴,眉眼清冷,静静立于顾长青身侧,自有一股高门贵女的风仪。
两人离了客栈,沿着长街,往城东李氏府邸而去。
陇西李氏,虽无人在朝中担任显职,但数百年经营,府邸占地面积极广。
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楣上“陇西李府”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自有百年世家的厚重气派。
门房管事是个四十来岁、面相精明的中年人。
见顾长青与阮玉书面生,但气度不凡,尤其是阮玉书怀中那具一看便知不是凡品的古琴,让他不敢怠慢,上前拱手问道:
“二位贵客莅临,不知有何贵干?”
顾长青递上名帖,微笑道:
“在下顾青,这位是舍妹阮书,受李崇明李大人所托,前来拜会贵府家主,代为传达慰问,并就陇西赈灾事宜,略作请教。”
门房管事一听“李崇明”三字,神色顿时更加恭谨几分,双手接过名帖,躬身道:
“原来是李大人的使者,二位请稍候,容小的通传。”
不多时,管事快步返回,脸上堆起热情笑容:
“家主有请,二位贵客请随我来。”
二人随着管事穿过重重庭院。
李氏府邸内亭台楼阁,回廊曲折,花木虽因旱情略显萎靡,但布局精巧,底蕴犹存。
沿途偶遇的仆役侍女,皆衣着整洁,行礼规矩,显是世家大族风范。
最终,他们被引至一处宽敞雅致的偏厅,厅中陈设古雅,燃着淡淡的檀香。
主位上,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身着藏青色锦袍,气质儒雅中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
正是李氏当代家主,李延年。
见顾长青二人进来,李延年起身相迎,笑容和煦:
“顾少侠,阮姑娘,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快快请坐。”
“李前辈客气。”顾长青拱手还礼,与阮玉书在客位坐下。
侍女奉上香茗,茶汤清亮,香气袅袅,竟是难得的江南雨前。
寒喧几句后,李延年关切问道:
“听闻李大人途中遭遇贼人劫杀,身负重伤,不知如今伤势如何?老夫闻之,实在忧心。”
顾长青神色一正,依照事先与李崇明商定的说辞答道:
“多谢前辈挂怀。李大人吉人天相,虽受惊扰,但伤势并无大碍,只需静养数日。大人亦挂念陇西局势,特命在下前来,代他向陇西诸位贤达问好,并传达朝廷此番赈灾安民的决心,还望诸位贤达能同心协力,共度时艰。”
李延年闻言,脸上露出宽慰之色,抚须道:
“李大人无恙,实乃陇西之幸。朝廷赈济灾民,安定地方,我李家身为本地士绅,自当竭尽全力,配合大人。族中粮仓早已开仓放粮,也在各处设了粥棚,只是……”
他叹了口气,神色转为沉重:
“陇西大旱经年,流民百万,杯水车薪,难解根本啊。”
顾长青点头表示理解,随即话锋微转,状似随意问道:
“前辈久居陇西,见多识广,不知对那近来颇为活跃的‘净世莲宗’,有何了解?李大人对此教颇为关注,担心其煽动流民,影响赈灾大局。”
李延年神色不变,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方才缓缓道:
“顾少侠问起这个,唉,不瞒你说,这‘莲宗’确是我陇西一患。”
他放下茶盏,眉头微蹙,似在回忆:
“此教出现,约是近十年间,教主是个女子,自称‘莲华圣母’,行踪诡秘,极少露面,其下有什么‘尊者’、‘传法使’,利用灾情,施些小恩小惠,蛊惑了不少走投无路的流民。”
“他们常宣扬什么‘地母慈悲’、‘净化大地’的歪理邪说,聚众对抗官府,劫掠粮队,煽动民变,着实令人头疼。”
这与李崇明的说辞基本一致,顾长青仔细听着,问道:
“那前辈可知,他们巢穴在何处?内核人物有哪些?平日里与哪些人来往?”
李延年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惭愧,这‘莲宗’组织极为严密,行踪飘忽,其巢穴所在,始终未能查明。至于内核人物,除了那莲华圣母,便只有左右护法‘苦海’、‘慈航’两位尊者稍有名号,但也极少公开现身。”
他看向顾长青,眼神诚恳:
“老夫虽居陇西,但李家毕竟是诗书传家,于江湖之事,实在所知有限,这‘莲宗’来去如风,又与流民混杂,官府多次围剿,皆无功而返,顾少侠若想从他们身上打开缺口,恐怕不易。”
顾长青心中微动,李延年这番话,与李崇明所言大同小异,皆是“不了解,不清楚”,态度配合,言语恳切,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他总觉得,对方在提及“莲宗”时,那种无奈与头疼,似乎有些过于浮于表面?
弈剑之术,讲究观棋局,察细微。
李延年的语气、神态、措辞,皆无可指摘,可正是这份“完美”,让顾长青心中那点异样感愈发清淅。
他面上不露声色,点了点头,转而问道:
“那依前辈之见,陇西局势糜烂至此,除天灾、‘莲宗’作乱外,可还有其他缘由?”
李延年长叹一声,神色更为沉重:
“天灾连连,民生凋敝,此为根本,‘莲宗’趁机作乱,火上浇油,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斟酌词句:
“陇西地处边陲,民风彪悍,豪强并立,朝廷政令至此,难免鞭长莫及。有些地方上的积弊,盘根错节,非一日之寒。李大人此番前来,若能以雷霆手段,整肃吏治,安抚流民,打压豪强气焰,或可扭转局面。”
这话说得圆滑,将问题归咎于“天灾”、“民风”、“积弊”、“豪强”,却未具体指向任何一方。
顾长青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思量。
放下茶盏,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与敬意:
“前辈高见,令在下茅塞顿开,陇西之事,果然错综复杂。”
他起身,拱手道:
“今日叼扰前辈许久,不胜感激,李大人托付之事已毕,在下还需往百里氏处走一趟,传达大人慰问之意。”
李延年亦起身相送,笑容依旧和煦:
“顾少侠客气,代老夫向李大人问安,祝大人早日康复。”
送至偏厅门口时,李延年似想起什么,忽然道:
“百里氏世代居于陇西,与羌、戎诸部往来密切,对陇西风土人情、各方势力的了解,恐怕犹在我李家之上,少侠前去请教,应该能有所收获。”
他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顾长青心中却是一凛。
昨日李崇明提及百里氏时,语气复杂,言其“与朝廷关系微妙”。
今日李延年又特意点出百里氏“对陇西了解更深”,甚至暗示“或能有所收获”。
这看似寻常的客套话,细细品味,却隐隐将探查的视线,引向了百里氏。
“多谢前辈指点。”顾长青神色不变,再次拱手,“在下告辞。”
李延年含笑颔首,命管事相送。
出了李府大门,走过一段长街,阮玉书清冷的声音才在顾长青耳畔响起,用的是传音入密:
“他在推诿,也在引导。”
顾长青微微点头,同样传音:
“不错,李氏态度配合,言语谨慎,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最后那几句话,更是意有所指。”
他回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李府门楼,眼中光芒微沉:
“陇西这盘棋,李氏至少是个知情者,即便不是执棋之手,也必在局中,不过现在还不好妄下定论,还是先去拜访一下百里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