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府外,黄尘漫卷的官道旁,竟立着几处简陋却整齐的草棚。
棚下架着数口大锅,柴火正旺,米粥翻滚的热气在干燥的风中袅袅升腾。
数十名衣衫褴缕、面黄肌瘦的流民排着队,眼巴巴地望着锅中的粥水,手中破碗攥得死紧。
维持秩序、分发粥食的,并非官府差役,而是一群身着粗布短打、举止干练的汉子。
他们动作麻利,态度虽不算多么温和,却也无甚苛责,偶有孩童挤到前面,还会多舀半勺。
顾长青与阮玉书牵着马,立于道旁一株枯死的老树下,静静望着这一幕。
草棚边缘,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正指挥着几人添柴加水。
他年约四旬,面庞黝黑,左颊有一道浅疤,眼神锐利如鹰,顾盼间自有股精悍之气。
顾长青整了整青衫,与阮玉书对视一眼,迈步上前。
“这位兄台,叼扰了。”顾长青拱手,语气温和:
“在下顾青,受钦差李崇明李大人所托,前来拜会贵府家主,有要事相商,不知可否代为通传?”
那管事闻声转头,目光在顾长青腰间佩剑、阮玉书怀中古琴上扫过,又在顾长青脸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管事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敬意,侧身引路:
“家主早有吩咐,若顾少侠来访,直接请入庄内,二位请随我来。”
二人随着管事离开官道,转入一条偏僻土路。
约莫行了两里,前方出现一座依山而建的庄园。
庄园占地颇广,围墙以青石垒砌,高约两丈,虽不及李氏府邸的雕梁画栋、庭院深深,却自有一股粗犷厚重的气势。
墙头可见了望塔楼,庄门以厚重铁木制成,门环粗大,隐隐有刀劈斧凿的痕迹。
此处与其说是世家庄园,不如说更象一座戒备森严的坞堡。
管事上前叩门,厚重的庄门缓缓打开。
门内是一片极为开阔的演武场,以黄土夯实,平整坚实。
此刻正有数十名精壮汉子在场上操练,刀枪并举,呼喝阵阵,杀气凛然。
演武场尽头,是一座三层石楼,形制简朴,却巍然耸立。
管事引着二人穿过演武场,来到石楼前。
楼门敞开,内里陈设简单,几乎不见奢华装饰,唯有刀枪弓矢陈列于壁,兽皮地图悬挂于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皮革与铁器气味。
主位上,坐着一位男子。
他年约四旬出头,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肩宽背厚,坐在那里便如一块历经风浪的礁石,沉稳坚毅。
面容线条硬朗,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下颌留着短须,双目开阖间精光内蕴,顾盼自有威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放在膝边的一根齐眉铁棍,棍身黝黑,隐现暗纹,两端包裹熟铜,显然分量不轻。
见顾长青二人进来,这男子并未起身,只是抬眼看来,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顾长青身上,仿佛在掂量一柄未曾出鞘的剑。
“家主,顾少侠与阮姑娘到了。”管事躬身禀报。
“恩,你下去吧。”男子声音低沉浑厚,带着陇西特有的沙哑腔调。
管事应声退下。
男子这才缓缓起身,他起身的动作不快,却自有一股山岳将倾般的压迫感。
“百里惊涛。”他报上姓名,言简意赅,目光依旧停留在顾长青脸上,“你就是顾长青?”
“正是。”顾长青拱手,“见过百里家主。”
百里惊涛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阮玉书,在她怀中古琴上略作停留,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却未多问,只道:“阮姑娘,请坐。”
三人落座。
百里惊涛开门见山:“李大人托你前来,有何指教?”
顾长青将代李崇明传达慰问、询问陇西局势的说辞重复一遍,末了道:
“李大人对陇西匪患、‘莲宗’作乱之事尤为关切,不知百里家主可有高见?”
百里惊涛听完,并未立即回答。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铁棍棍身,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半晌,忽然咧嘴一笑。
这一笑,让他脸上那股礁石般的冷硬瞬间化开,竟透出几分豪迈不羁的江湖气。
“指教谈不上。”
百里惊涛盯着顾长青,眼中闪铄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不过我百里氏世代居于陇西,与羌、戎诸部往来,深知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有能者,方可得之。”
顾长青眉头微挑:“家主的意思是?”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消息,可以。”
百里惊涛站起身,提起那根齐眉铁棍,随手一挥,棍风呼啸:
“但得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顾长青:
“听闻你剑法超群,三招败退王统领,我百里惊涛平生好武,最爱与高手切磋,你若能让我打得痛快,想知道什么,只要不涉及族中机密,我知无不言。”
竟是如此直接的作风,顾长青心中微讶,却也不禁被对方这份磊落豪气所动。
他看向百里惊涛手中的铁棍,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凝而不发、厚重如山的气势,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战意。
与高手交锋,本就是武者磨砺自身、印证武学的最佳途径。
更何况,眼前这位百里家主,给他的感觉与李氏家主的圆滑截然不同,更合他脾性。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顾长青长笑一声,起身,星沉陨铁剑出鞘:
“请家主赐教!”
“好!”百里惊涛眼中精光大盛:
“爽快!此地狭窄,去外面!”
三人来到演武场,场中操练的汉子们见家主提棍而出,又有一名青衫剑客相随,顿时纷纷退开,围成一个大圈,目光中充满好奇与兴奋。
阮玉书怀抱古琴,静静立于场边一株枯树下,清冷的眸子注视着场中二人。
百里惊涛在场中站定,铁棍斜指地面,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方才厅中那份沉稳冷硬,此刻尽数化为山岳般的厚重与压迫。
他并未刻意催发真气,但站在那里,便仿佛与脚下大地连为一体,气息绵长深沉,给人以不可撼动之感。
“请。”百里惊涛沉声道。
“请。”顾长青长剑平举,青衫无风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