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百里氏庄园,顾长青与阮玉书牵着马,沿原路返回。
西垂的落日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风沙未息,反倒愈发猛烈,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发丝飞扬。
顾长青心中反复琢磨着百里惊涛最后那两句话:
“莲华圣母,不止三十来岁……”
“禹王镇厄宫……”
陇西的旱情、莲宗的诡异行径、李氏的圆滑推诿、百里氏的直率豪迈却暗藏机锋、李崇明的欲言又止……
种种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而“禹王镇厄宫”这五个字,仿佛一根若隐若现的丝线,隐隐要将它们串联起来。
“禹王……大禹?治水的那位?”
顾长青眉头紧锁,低声自语:
“镇厄宫?镇压灾厄的宫殿?这名字……听起来就与镇压、封印有关。陇西大旱,难道与此有关?李崇明到底知道多少?”
他正思忖间,心头忽地一跳。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淅的召唤感,毫无征兆地自前方风沙深处传来!
顾长青脚步瞬间顿住,右手闪电般按上剑柄,星沉陨铁剑铿然出鞘!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跨出一步,将阮玉书挡在身后,青衫在狂风中鼓荡,目光如电,穿透昏黄沙幕,死死锁向前方。
阮玉书虽然没有察觉到异样,但是依旧提高了戒备,手指已是抚上了琴弦。
风沙呼啸,前方一片昏蒙。
忽然,那漫天飞舞的黄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
一道身影,自风沙深处,缓缓踱步而出。
那是一名女子。
她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雪白长裙,裙摆迤逦,在风沙中竟不沾半点尘埃。
乌黑长发如瀑垂落,仅以一根简朴的木簪绾起部分,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的容貌乍看之下,不过三十许人,五官精致柔和,肌肤如玉,在昏黄的天光下仿佛散发着淡淡的莹润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眉心处,一点殷红如血的莲花印记,仿佛天生,又似朱砂点就,为她平添了几分圣洁与神秘。
她的眼神温润澄澈,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慈悲与怜悯,静静望来时,竟让顾长青心中因杀戮、因灾荒景象而积聚的戾气与沉郁,都莫名缓和了几分。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风沙中,周身却自有一股安宁祥和的气场,仿佛浊世中一朵净世白莲,不染尘埃,悲天悯人。
然而,顾长青瞳孔却是微微一缩,《承天效法后土玄功》悄然运转,与脚下大地共鸣。
在他的感应中,眼前这女子看似年轻圣洁的外表之下,气血的流淌、生命的律动,却隐隐透出一股与容貌不符的沧桑感。
那绝非三十岁女子该有的生机状态,而在她那悲泯澄澈的眼神最底层,顾长青总感觉其中有一些深埋的,难言的情绪。
外表圣洁悲泯如仙,内里却年岁悠长、暗藏执念。
来人身份,呼之欲出。
“净世莲宗”教主——“莲华圣母”!
顾长青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真气如江河奔涌,蓄势待发。
剑意已然勃发,与脚下大地隐隐呼应,肃穆苍凉之气弥漫开来,将阮玉书牢牢护在身后。
面对这位能让苦海尊者那等半步外景甘为麾下、神秘莫测的莲宗之主,他不敢有丝毫懈迨。
然而,莲华圣母并未发动攻击。
她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敌意,只是用那双悲泯澄澈的眸子,静静地看着顾长青,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又似在缅怀故人。
半晌,她唇角微弯,露出一抹足以让信徒沉醉的、充满慈悲与欣慰的笑容,声音空灵悦耳,如清泉流过山石:
“顾少侠年纪轻轻,便已领悟大地真意,剑法超群,更难得的是心怀苍生,护送钦差,一路斩除奸邪,如今顾少侠之名,已传遍陇西。便是吾教苦海,归来后亦对少侠赞誉有加,言少侠之能,远超境界所限。”
她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夸赞晚辈,听不出半点虚伪。
顾长青心中微凛,苦海尊者退走,果然与自己的传承有关!莲华圣母亲自现身,恐怕也是为此!
他面上不动声色,右手依旧按着剑柄,沉声问道:
“教主亲临,拦住在下去路,不知有何指教?”
莲华圣母不答,反而轻轻向前踱了两步,目光越过顾长青,投向西方苍茫的荒野与天际残留的落日馀晖,语气依旧空灵,却带上了几分悠远的意味:
“指教谈不上,只是,顾少侠自百里氏处归来,想必,已听闻‘禹王镇厄宫’之名了吧?”
顾长青眼神骤然锐利如剑,紧紧盯着莲华圣母的背影,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莲华圣母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道,声音在风沙中显得有些飘渺:
“那顾少侠可知,百里氏一族,真正的来历为何?”
顾长青心中念头电转,他握住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戒备的疑惑:“教主知道?”
莲华圣母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顾长青。
落日最后的馀晖洒在她圣洁的脸上,那点眉心红莲印记仿佛在微微发光。
她悲泯的目光落在顾长青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手中那柄星沉陨铁剑上,仿佛通过剑身,看到了他体内流转的玄功真气。
莲华圣母声音空灵圣洁,清淅无比地传入顾长青与阮玉书耳中:
“百里氏祖上,便是那‘禹王镇厄宫’的世代守护者。他们镇守的,并非寻常宫殿,而是,一道‘门’,或者说,一处‘裂隙’。”
顾长青心中微震!
守护者?门?裂隙?
这与陇西大旱有何关联?与莲宗又有什么关系?
莲华圣母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疑问,却并未直接解答,而是话锋一转,目光再次与顾长青对视,那悲泯的眼神深处,那丝难以言喻的微光似乎闪铄了一下:
“以百里惊涛那武痴的性子,顾少侠既已上门,他岂会放过与你切磋的机会?想必,少侠已与他交过手了。”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笃定,也越发直接:
“既已交手,以少侠之能,当不难察觉,他所修功法、所具之势,虽与吾教法门有所不同,却同样源于地只传承。”
地只传承!百里氏也是地只传承!
顾长青对此早有所预料,闻言并没有太多惊讶,只是证实了心中的猜测。
这样的话,那百里惊涛恐怕也将自己当做了地只的传人。
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将那等秘密直言相告?
看来百里氏和莲宗不太对付啊……
莲华圣母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有任何迂回,那空灵悦耳的嗓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充满诱惑力的热切:
“顾少侠,你身负传承,天赋异禀,心怀仁义,此乃地母冥冥中之指引。”
她向着顾长青,缓缓张开双臂,雪白衣袖在风中舒展,宛如莲花绽放,眉心红莲光芒微盛,整个人的圣洁悲泯气息攀升到极致,仿佛真的是降临凡尘、指引迷途的神只化身:
“既然都是地母的孩子,肩负着净化大地、再造净土的使命,何不摒弃前嫌,回归莲宗?与吾等一同,涤荡污秽,终结这持续了数十载的灾厄,为这陇西百万生灵,开辟一方真正的……极乐净土!”
她定定地看着顾长青,眼神中满是圣洁,悲泯。
以及,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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