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青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心念电转，诸多念头在脑海中飞快闪过。
莲华圣母亲临，态度看似诚恳，但这份突如其来的“认可”与“招揽”，背后究竟藏着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添加莲宗？
诚然，若能潜入其中，假意归附，以“圣子”身份之便，探查莲宗隐秘、收集情报，对完成支线任务乃至协助李崇明稳定陇西局势，或许大有裨益。
这看似是一条捷径。
然而……
顾长青目光扫过身侧怀抱古琴、清冷独立的阮玉书，又想起此刻应在府衙暗中守护李崇明的江芷微。
此刻江芷微不在身侧，仅凭他与阮玉书二人，若深入莲宗那等龙潭虎穴，一旦身份暴露或莲华圣母翻脸，便是十死无生之局。
莲宗行事诡秘，目的不明，那“净化大地”“新地只诞生”的说辞背后，天知道隐藏着怎样的疯狂与危险。
风险，远大于可能的收益。
短短一瞬，顾长青心中已权衡利弊，有了决断。
他缓缓摇头，青衫在风沙中猎猎作响，声音清淅而坚定：
“顾某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拘束，江湖路远，只求快意恩仇，护我想护之人，行我心中之义。莲宗圣子之位，教主厚爱，顾某心领，但恕难从命。”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体内《承天效法后土玄功》已悄然运转至极致，真气沉凝，与脚下大地共鸣愈深。
肃穆苍凉的剑意引而不发，星沉陨铁剑微微低鸣，剑身之上玄黄光华流转，蓄势待发。
他同时传音阮玉书，语速极快：“阮姑娘，稍后若有异动，不必管我，以琴音扰敌，回去找芷微！”
阮玉书纤指已按在琴弦之上，月白长裙无风自动，清冷的眸子锁定莲华圣母，闻言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怀中古琴隐隐有清越之音欲出。
气氛陡然绷紧，仿佛拉满的弓弦，风沙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
然而，预想中的冲突并未降临。
莲华圣母静静地看着顾长青，那悲泯澄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似是遗撼，又似早有预料。
她并未动怒，甚至周身那圣洁悲泯的气息都未有半分波动，只是轻轻一叹。
“顾少侠心志坚定，不为外物所动，果然非常人。”
莲华圣母声音依旧平和：
“既然少侠志不在此，吾亦不强求。”
她话锋一转，目光似乎穿透重重府衙围墙，望向了陇西府城深处：
“然陇西之厄，非一人一教之事，灾荒连年，流民百万，根源何在，顾少侠护送李大人一路行来，当有所见，有所感。”
“吾教所求，不过是终结这场持续数十载的灾难，涤荡污秽，还大地以清净，予生灵以安宁。”
莲华圣母再次看向顾长青，眼神中那狂热之色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坦然的郑重：
“顾少侠，烦请转告李大人，吾教与朝廷，与李大人之间，或立场有别，手段各异，但于此番陇西之事，目的却未必相悖。”
她顿了顿，嗓音沉凝地继续道：
“禹王镇厄宫，乃一切灾厄之源，亦是终结之钥，若李大人真有安定陇西、解救万民之心，而非仅为朝廷权争、家族私利而来……”
莲华圣母雪袖轻拂，周身气息愈发空灵圣洁，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入顾长青与阮玉书心底：
“吾教愿邀李大人与顾少侠，共探镇厄宫，一观灾厄真相。”
“是合力破局，终结苦难，还是继续彼此猜忌，徒耗心力，皆在大人与少侠一念之间。”
顾长青瞳孔微缩，心中波澜骤起。
共探镇厄宫？莲华圣母竟然主动提出合作？
还是缺乏足够的信息啊，难以判断对方的真实目的……
他面上不露分毫，持剑的手依旧稳定，沉声道：
“此事关系重大，顾某无法做主，需回禀李大人，由大人定夺。”
“理应如此。”莲华圣母微微颔首，并无逼迫之意。
她深深看了顾长青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
旋即，她雪白的身影开始变得朦胧，仿佛融入漫天风沙之中，声音也渐渐飘渺远去：
“若有意，出城数里，放此焰火，吾自会知晓，前来接引……”
一点柔和的白光自她袖中飞出，缓缓飘向顾长青。
顾长青凝神戒备，以剑尖轻触，那白光散去，露出一枚小巧玲胧、宛如白玉雕成的莲花状焰火筒，静静躺在他脚前沙地上。
再抬头时，风沙依旧，前方空空荡荡，哪还有莲华圣母的身影？
唯有那空灵悦耳的声音，似还残留耳畔。
顾长青没有立刻去捡那焰火筒，而是凝神感应四周，确认莲华圣母气息已彻底远去，方圆百丈内再无异常地气扰动，这才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
“好险……”他低语一声，这才俯身，用剑鞘小心拨弄检查了一番那三枚莲花焰火，确认并无机关毒物后，才将其收入怀中。
阮玉书也收回了按在琴弦上的手，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道：“她很强。”
顾长青点头，神色凝重：“她若真想动手，我们今日怕是难以走脱。”
他回头望了一眼莲华圣母消失的方向，又看向手中那枚冰凉的白玉焰火筒。
共探镇厄宫，这邀请，接是不接？
顾长青压下心中纷杂思绪，翻身上马：“先回城先与芷微汇合，想办法获得更多信息再做决定。”
阮玉书轻轻颔首，怀抱古琴，跃上马背。
两人不再多言，策马扬鞭，顶着愈发猛烈的风沙，朝着陇西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戌时末，陇西府衙。
夜色深沉，府衙内外灯火零星，大多数院落已陷入黑暗，唯有李崇明“养伤”的那处独立院落附近，尚有兵卒巡逻的火光晃动。
一道青衫身影与一道月白身影，如两道轻烟，悄无声息地绕过明岗暗哨，落在院落侧方一处僻静的厢房屋顶。
顾长青屈指，以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击了三下瓦片。
片刻，下方窗户无声开启，一道鹅黄身影探出，正是江芷微。
她目光扫过屋顶二人，眼中掠过一丝询问，随即招手示意。
顾长青与阮玉书身形一晃，如落叶般飘入窗内。
屋内未点灯，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星光。
江芷微已点燃了一支小小的蜡烛，烛火如豆，勉强照亮三人面容。
“如何？”江芷微压低声音，目光在顾长青与阮玉书身上快速扫过，见二人皆无恙，眼中担忧稍减。
“有意外收获，也有惊人猜测。”顾长青神色沉凝，将今日拜访百里氏、对于幕后推手的猜测、归途遭遇莲华圣母之事，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江芷微静静听完，烛火在她明艳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她秀眉紧蹙，眼中光芒闪铄。
“皇室……”
她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点在剑柄上：
“若真是他们放任甚至推动陇西局势糜烂，恐怕就是为了绕开李氏和百里氏，名正言顺地插手陇西之事。”
她看向顾长青，眼中带着凝重：“他们的真实目的，看来也是为了那‘禹王镇厄宫’而来啊。”
阮玉书嗓音清冷，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李崇明到底清不清楚皇室真正的目的？”
这关乎到他们完成任务的方式，毕竟他们任务的内核是协助李崇明。
若李崇明身负皇室的重托，那他们就得帮助李崇明解决一切阻碍，让皇室达成自身的目的。
若李崇明同样只是一枚放在明面上的棋子，对皇室的目的并不知情，那他们就得弄清楚李崇明的真实想法，弄清楚禹王镇厄宫的秘密，弄清楚皇室到底想要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