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清晨。
陇西府城以西三十里,一处隐蔽的山谷深处。
风沙依旧,但比起前几日似乎缓和了些许,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尘霾。
江芷微与阮玉书立于谷中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之上。
过了片刻,顾长青忽然从一旁的山涯上跃下,他确认了四周的情况和地气扰动,没有发现跟踪者,这才从怀中取出那枚白玉莲花焰火筒。
嗤!
一道柔和的白色焰火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朵栩栩如生的白莲虚影,缓缓绽放,然后徐徐消散于风沙之中,并无多大动静,显然经过特殊炼制。
三人静静等待,约莫一盏茶功夫后,风沙深处,三道人影缓缓踱步而出。
为首者正是莲华圣母。
她依旧是一袭雪白长裙,眉心那点红莲印记在昏白天光下莹莹生辉,周身圣洁悲泯的气息仿佛与这荒芜山谷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融于其中。
她身侧,左边是曾有一面之缘的苦海尊者。
右边则是一位枯瘦老妪,满头银发以木簪简单绾起,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但一双眼眸却异常明亮清澈,仿佛能洞悉人心。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手中拄着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杖,杖身隐有天然木纹流转。
顾长青心中一动,这应该便是莲宗右护法,“慈航尊者”了。
一会儿可得离她远点,免得被雷劈了波及到自己……
顾长青默默腹诽了一句,这个名号是随便能用的?
三人都未刻意勃发气势,仿佛只是寻常赴约。
莲华圣母目光在顾长青三人身上扫过,又望向他们身后空荡荡的山谷,空灵悦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
“李崇明的人没有来吗?”
顾长青有些捉狭地淡笑道:
“教主何出此言?我等不就是李大人麾下人马?”
莲华圣母深深地看了顾长青一眼,她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悲泯圣洁的笑意:
“也罢,既然顾少侠三人能代表李崇明的意志,那便足够了。”
她不再多言,雪袖轻拂:
“时辰不早,我们这便出发吧。”
话音落下,莲华圣母当先转身,朝着山谷深处行去,苦海尊者与慈航尊者紧随其后。
顾长青与江芷微、阮玉书对视一眼,彼此微微颔首,也迈步跟上。
六人皆非弱者,轻功施展开来,速度极快。
出了山谷,便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戈壁,风沙扑面,视野模糊。
莲华圣母似乎对路径极为熟悉,她脚步不停,身形在风沙中若隐若现,仿佛与这片荒芜大地有着某种奇异的共鸣。
顾长青三人吊在后方数丈处,既不远离,也不过分靠近,保持着足够的警剔。
顾长青一边奔行,一边悄然运转《承天效法后土玄功》,感应着脚下地气的流动与变化。
他隐隐察觉到,越是深入这片荒原,地气便越是稀薄、紊乱,仿佛被什么东西不断抽取、扰动。
而莲华圣母三人身上,隐隐散发出的气息,竟与这片荒芜大地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契合感,仿佛他们本就是这荒原的一部分。
奔行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地平在线,出现了一道连绵起伏、巍峨雄浑的山脉轮廓。
那山脉通体呈现灰褐色,山体嶙峋,怪石突兀,几乎不见半点绿色,在昏黄的天光下,宛如一条匍匐在大地上的远古巨兽,散发着苍凉而死寂的气息。
“横断山。”江芷微的声音在顾长青耳畔响起,用的是传音入密:
“据李崇明提供的陇西舆图所载,此山横贯陇西中部,山势险峻,人迹罕至。”
顾长青微微点头,莲华圣母的方向,正是朝着那横断山而去。
又奔行了半个时辰,六人已至横断山脚。
山势果然险峻,悬崖峭壁随处可见,狂风在山谷间呼啸,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莲华圣母却未停步,她领着众人,沿着一条极其隐蔽、几乎被风沙掩埋的崎岖小径,开始登山。
小径蜿蜒曲折,时而需攀爬徒峭岩壁,时而需穿过狭窄裂缝。
又行了一炷香功夫,莲华圣母终于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山坳处停下了脚步。
这处山坳位于两座徒峭山峰之间,面积不大,不过十馀丈见方。
地面是坚实的灰褐色岩石,寸草不生,四周岩壁徒峭,上方只露出一线灰白天空。
看起来,与这横断山中无数荒芜山坳没有任何区别。
顾长青目光扫过四周,仔细观察,未能发现任何异常。
他看向江芷微与阮玉书,二女也微微摇头,同样示意没有看出端倪。
顾长青心中微动,《承天效法后土玄功》悄然运转到极致,精神沉入脚下大地,细细感应。
这一次,他终于察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异样,脚下的山体深处,似乎存在着某个“东西”。
那“东西”正在以一种缓慢而持续的方式,汲取着周围大地的生机,抽取着地气的精华。
仿佛一个潜伏在地底的巨大伤口,不断吞噬着这片土地的生命力。
这应该便是陇西灾祸的根源了吧……顾长青心中恍然。
便在这时,莲华圣母转过身,目光落在顾长青身上,空灵的声音在山坳中回荡:
“顾少侠,请过来。”
顾长青心中戒备攀升到极致,他没有拒绝,而是信步走了过去,与莲华圣母并肩而立。
两人面前,是一面平整光滑的灰褐色岩壁,高约三丈,宽约两丈,看起来与周围山岩毫无二致。
莲华圣母伸出右手,轻轻按在岩壁中央,转头看向顾长青,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顾少侠,请将手按在此处,与我一同,全力运转功法。”
顾长青心中了然,果然如此。
莲华圣母之所以会主动现身招揽,又在他拒绝后不动手,反而邀请他来此,根本原因在于仅凭她自己,无法打开这“禹王镇厄宫”的封印或者说大门。
她需要顾长青身负的传承。
顾长青没有尤豫,他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按在了莲华圣母手掌旁三寸之处。
掌心触及岩壁的刹那,一股冰凉而厚重的触感传来。
顾长青深吸一口气,《承天效法后土玄功》全力运转!
丹田之中,真气如江河奔涌,沿着特定经脉流转,周身泛起淡淡的玄黄光华。
与此同时,莲华圣母也动了。
她眉心那点红莲印记骤然亮起灼目的光芒,周身散发出一种空灵、圣洁、却又带着大地厚重气息的奇异波动。
两种同源而出、却又有所不同的地只气息,同时注入岩壁。
嗡!
岩壁陡然震颤起来!
不是地震那般狂暴的震动,而是一种仿佛沉睡已久的生命正在缓缓苏醒的、充满韵律的脉动。
岩壁表面,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复杂玄奥的纹路。
那些纹路初时黯淡,但随着顾长青与莲华圣母真气的持续注入,逐渐亮起,呈现出古朴的土黄色光泽。
纹路交织、蔓延,最终在岩壁中央,勾勒出一扇高约两丈、宽约一丈的厚重石门轮廓。
石门古朴无华,门扉之上,雕刻着山川地理、日月星辰的图案,中央则是一幅浮雕。
一位巨人手持巨斧,脚踏洪流,分疏九河,气势磅礴。
轰隆隆!
沉重的石门,在两人合力之下,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并非漆黑一片,反而有柔和而朦胧的玄黄光华透出,照亮了门后的景象。
顾长青、江芷微、阮玉书,以及苦海、慈航两位尊者,同时望向门内。
门后,是一处极为开阔的地下空间。
高约十丈,纵横近百丈,仿佛将整座山腹掏空而成。
空间中央,是一座巨大的、以某种漆黑如墨的奇异石材砌成的圆形祭坛。
祭坛高约三丈,分九层,每层皆刻有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土黄光芒,明灭不定。
祭坛最顶层,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不断变化形态的玄黄色光团。
光团之中,隐约可见山川虚影、地脉流转、万物生灭,散发出浩瀚、厚重、苍茫的古老气息,仿佛是整个大地的精华凝聚。
而在这光团下方,祭坛中央,则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裂隙。
裂隙宽约三尺,长约丈许,边缘扭曲不定,仿佛空间被撕裂后留下的伤口。
从那裂隙之中,不断有丝丝缕缕的灰黑色气息渗出。
整座祭坛,连同那玄黄光团,构成了一座庞大而精妙的封印大阵,将那漆黑裂隙牢牢镇压、封禁。
但此刻,在顾长青的感知中,这座大阵似乎并不完整,或者说有所损伤。
也正因为如此,灰黑色的气息,虽然会被祭坛上那玄黄光团散发的光芒消磨、净化,但依旧有极少部分残留,融入周围岩壁、大地。
正是这些残留的灰黑气息,在持续不断地侵蚀、抽取着这片大地的生机。
这便是灾祸之源?莲华圣母准备怎么解决它?
顾长青转头望去,发现身旁的莲华圣母脸颊潮红,眼神中满是狂热,以及……
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