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舱的空间比路明非想象的还要逼仄,膝盖几乎要顶到前排座椅,芬格尔在遥远的后排发出的哀怨眼神他都能依稀感觉到。
为了打发时间,路明非从随身背包里掏出了一本轻小说。
封面上画着经典的四人格组合:金光闪闪、笑容爽朗的人类勇者。留着浓密胡须、扛着巨斧的矮人战士。穿着洁白圣袍、手持圣典的人类女牧师。还有一位。
路明非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芙莉莲,一位手持法杖、表情淡然的精灵魔法使。
书名是《与精灵魔法使的异世界魔王讨伐录》,作者笔名格外冗长,预言の前魔王异世界转生。
“这作者名,中二度爆表了啊。”,路明非在心里吐槽,但还是翻开了书页。
故事是标准的异世界穿越套路,主角,一个日本普通高中生转生成为被预言要毁灭世界的魔王。
但他良心发现,或者说厌倦了打打杀杀,于是利用前魔王的经验和知识,提前一步找到了预言中会讨伐他的勇者小队,并伪装成预言家添加队伍,开始了“自己坑自己”的奇妙冒险。
书中的描写充满了轻松搞笑的日常和夸张的战斗。
【勇者艾力克举起圣剑,脸上洋溢着永不褪色的热情,“哦!感受到邪恶的气息了!伙伴们,前进吧!为了世界的和平!”
矮人战士格鲁德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麦酒,胡子上沾满了泡沫,“嗝!管他什么魔王,看俺一斧头劈了他!”
‘牧师’莉娜温柔地笑着,“艾力克君,格鲁德先生,请小心一点,我会在后面为大家治疔的。”
精灵魔法使芙蕾雅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早已看透了千年的时光,淡淡地说:“根据预言家先生的预测,前面的魔物等级大约35级,艾力克,你如果象上次一样冲太快踩到陷阱,莉娜的治愈术也赶不上你掉血的速度。”
躲在他们身后、戴着兜帽的前魔王,现预言家内心os:“救命!那个陷阱本来是用来对付格鲁德的!为什么这家伙每次都走位这么风骚啊?!”】
路明非看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种插科打诨的团队日常很能消磨时间啊。
“在看有趣的故事吗?”
路明非吓了一跳,差点把书扔出去。
他转过头,芙莉莲合上自己正在看的一本书,眼神落在他手中的小说封面上。
“啊,还行吧。”,路明非有些尴尬,自己看这种“幼稚”的东西被当场抓获,“就是一本普通的轻小说,打发时间。”
芙莉莲的视线从封面移到路明非脸上,“能让我看看吗?”
“当然。”,路明非连忙把书递过去。
芙莉莲接过书,快速安静地翻动着书页,阅读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一目十行。
几分钟后,她合上书,还给了路明非。
“看完了?”,路明非惊讶地问。
“恩。结构简单,文本浅显,理解起来不费时间。里面的描写,和现实差距很大。”
“诶?芙莉莲你也对这种奇幻冒险故事感兴趣?”,路明非好奇地问。
“不是感兴趣。”,芙莉莲微微摇头,目光通过舷窗,望向了遥远时空之外的某个地方,“只是恰好,我过去也经历过类似的旅程。和人类勇者、矮人战士还有人类牧师一起。”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就象书里写的那样?讨伐魔王?”
“目标类似,但过程截然不同。书里的日常太过美好了。真正的冒险,大部分时间是枯燥的赶路、查找线索、风餐露宿。战斗往往短暂而残酷,没有那么多华丽的台词和戏剧性的转折。”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勇者辛梅尔虽然也是个热血的白痴,但不会时时刻刻把梦想和平挂在嘴边,他更关心的是下一个村庄有没有好吃的面包和温泉。矮人战士艾泽确实爱喝酒,但他的斧头不单单是为了劈砍魔王而挥舞,更多是为了在荒野中开辟道路,或者对付饥饿的魔兽。牧师海塔,他治疔的时候可没那么温柔,经常会抱怨‘怎么又受伤了’、‘我的魔力不是用来治疔这种擦伤的’。”
路明非听得入神,他脑海中那幅由轻小说描绘的、色彩鲜艳明快的冒险图卷,渐渐被芙莉莲寥寥数语染上了一层真实世界的灰白。
“那,魔族呢?”,路明非忍不住追问,他想起了书里那些作为背景板、面目模糊的邪恶怪物,“书里把它们写得好象只是经验值一样。”
听到“魔族”这个词,芙莉莲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魔族。”,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低沉了些许,“它们不是游戏里的怪物,也不是愚蠢的野兽。它们很危险,极其危险。”
“它们长什么样?都是和我们相遇的时候见到的魔族追兵一样,还是青面獠牙,奇形怪状?”,路明非脑海里浮现出各种游戏和电影里的恶魔形象。
“不。”,芙莉莲否定了他的想象,“很多魔族的外表,与人类非常相似,甚至可以说是英俊或美丽。它们拥有强大的魔力,能使用各种诡异的魔法,智力也不低,能够策划复杂的阴谋,懂得设下陷阱,甚至能模仿人类的情感进行欺骗。”
“像混血种中的堕落者?”
路明非想到了死侍,曾经是混血种,最终却沦为杀戮兵器。
芙莉莲思考了一下这个类比:“有相似之处,但本质不同。混血种的堕落是一个‘变异’的过程。而魔族,从诞生之初就是如此。它们最大的特点,也是它们最危险的地方在于——”
她停顿了一下,确保路明非在认真听。
“——它们无法理解人类的价值观、道德和情感。喜悦、悲伤、爱、同情、愧疚、对生命的敬畏。所有这些对我们来说自然而然的东西,对它们而言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外星概念。它们可能会‘学习’模仿这些情感来达到欺骗和狩猎的目的,就象猎人模仿动物的叫声,但其内核是空洞的。”
“你可以把它们理解为拥有高度智慧、强大力量、并能熟练使用人类语言的‘野兽’。它们的思考逻辑纯粹基于自身的欲望、变强的本能和破坏欲。交流、共情、妥协,这些选项在它们的认知里根本不存在。”
路明非忽然觉得,面目狰狞的怪物反而没那么可怕,最可怕的是那种看起来象人,内在却完全是另一种恐怖存在的生物。
“所以,”,芙莉莲的结论很简单而冰冷,“对于魔族,不存在谈判或感化的可能。任何试图理解它们、与它们共存的幻想,最终只会导致悲剧和死亡。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其他所有生命的威胁。”
她看向路明非,“因此,在我们那个时代,面对魔族,唯一的准则就是。”
“杀无赦。”
三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口中说出。
路明非屏住了呼吸。他从未听过有人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决绝的话语。
这不是小说里的英雄宣言,而是一条用无数鲜血和生命验证过的、残酷的生存法则。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本封面花哨的轻小说,忽然觉得里面的冒险故事变得无比苍白和可笑。
真实的冒险,背后是这样的真相吗?
芙莉莲看穿了他的想法,补充道:“当然,这些都是我那个世界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你们面对的是龙类和死侍,它们有它们的特性和规则。但有些原则是共通的:永远不要对敌人抱有天真幻想,永远要保持警剔。”
“砰”,飞机遇到一阵气流,轻微地颠簸了一下。
路明非回过神来,手心有些出汗。
他默默地将那本轻小说塞回了背包深处,和身边这位经历了真正千年冒险的精灵相比,自己这个所谓的“s”级,还幼稚得象个小孩子。
“谢啦,芙莉莲。”,路明非轻声说。
芙莉莲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厚重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