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西南的安业坊,一座三进的大宅邸内。
这里住着的是马岱手下的一名将军,名叫周世。
此时正对着厅堂中悬挂的军功章看得出神。
他的长子周延垂手立于一侧,脸上满是不忿。
“父亲,上级的告示已经贴出来了!下月初五,东市考院开门纳贤,那些白面书生,低贱的商贾之家,甚至是识字的泥腿子,只需通过几场考试,就有机会入仕为官,甚至补缺到我等辛苦打下的位置!”
周世没有回头,只是语气森然的道。
“我看到了。”
“这算什么道理?!”
周延的声音提高了。
“爷爷跟着人民军从荆州起兵,身上十三处伤疤,战死沙场,你也随着人民军四处征战多年,甚至一路打到邺城,咱们周家流的血,够写多少文章?现在倒好,他们坐在窗明几净的考场上写几笔字,就想和我等平起平坐?”
厅堂西侧,次子周宗冷笑说道。
“大哥莫急,我已派人打探清楚,这次考公取士,政委设了诸多限制,军中子弟若参加,可加‘忠烈分’,若是伤残将士后代,再加‘抚恤分’,表面上看着公平,可细算下来”
“细算下来又如何?”
周延打断他的话。
“难道要让外人觉得,周家子弟不靠真本事,只靠祖宗余荫?”
“余荫?!”
周世终于转过身来,脸上那道从额角斜至下颌的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不是余荫!这是用命换来的!你爷爷战死幽州时,你才三岁,你二叔父在洛阳攻城战中丢了右臂,他们流的每一滴血,都该化作周家子孙的安身立命之本!如今新政一出,这‘本’就要被摊薄了。”
周世走到案几前,拿起一份誊抄的邸报。
“你看看,考公取士不限门第,商贾、农户、匠人子弟皆可应试,若是取中,经半年训政,即可派往各地任职,甚至可直接补府衙实缺,四年后考评优异者,可升迁,这意味着什么?”
周延咬牙道。
“这意味着再过五年十年,咱们这些用命搏前程的子弟,要和那些没上过战场的人争抢晋升机会。”
“不止。”
次子周宗插话道。
“我昨日悄悄打探到,政委有意让新科举子与军功子弟‘混合任职’,比如一个县令,正职可能是军功出身,副职却可能是考公上来的书生,美其名曰‘文武相济’,实则”
“实则是用这些人来分权、制衡、监视我们!”
周世接过话头,将邸报重重摔在案上。
厅内一片寂静。
良久,周世缓缓开口。
“我已联络了十三位老将,联名上书,请政委体恤我等将士之艰辛,慎重推行新政,只是马岱将军似乎不同意,不愿与我们一起联名。”
十月初五,洛阳东市考院外。
天色未明,已有数百学子聚集。
他们有的来自书香门第,身着绸衫,气定神闲。
有的明显家境贫寒,粗布衣裳洗得发白,但眼神中满是热切。
甚至还有几个商贾子弟,衣料华贵却不敢张扬,低调地站在人群边缘。
这是第一次“考公”,不问出身,只凭才学。
对绝大多数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跃龙门之机。
考院大门开启。
学子们按提前发放的考牌编号列队,准备入场。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从街角转出。
为首的是个独臂老兵,须发花白,胸前挂满军功牌。
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同样装束的老兵,或瘸腿,或瞎眼,都是伤残退伍之人。
独臂老兵径直走到考院门前,往台阶上一坐,嘶哑着嗓子喊道。
“诸位学子!且听老朽一言!”
人群骚动起来。
维持秩序的战士想上前驱赶,却被旁边一个战友用暗中拉住,摇了摇头。
这些伤残老兵就连将军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的,他们是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老朽姓赵,名铁柱!”
老兵拍了拍空荡荡的右袖管。
“这是当年攻打新野时将手臂给丢了,老朽这辈子都在打仗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想跟儿子谋一个稳当的小干部当当,可是我从小便不在儿子身边,没能督促他好好学习。”
“现在要跟你们这些受了老朽豁出命去保护之人,安安稳稳读书之人,去一起考试,他考不过你们,所以活该他就要受穷受苦吗?”
“那老朽打了半辈子仗是为什么,你们良心过得去吗?觉得公平吗?!”
“就是!这不公平!”
“咱们流的血白流了?”
一起前来的伤残老兵们纷纷开口,一时间群情激奋。
学子们面面相觑,不敢开口说话。
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往后缩了。
一个青衫学子忍不住高声道。
“同志,考公军功子弟有加分”
“加分?”
赵铁柱冷笑。
“加那三分五分,抵得过人家十年苦读?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你们父兄为国捐躯,留下你们这些孤儿寡母指望这点荫补活命,你们肯让人抢这机会?”
这话刺痛了不少寒门学子。
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站出来,声音颤抖却坚定。
“我父亦是人民军战士,当年攻打陈留时候战死,家中靠着人民军给的抚恤,加上老母纺纱,才得以度日,妹妹年幼,我白日帮工,夜间苦读,足足八年!”
“老同志,我能够读书站在这里,全凭自己的努力,难道这新政给我一次公平考试的机会,也是抢了别人的?”
赵铁柱一愣,竟一时语塞。
这时,考院内走出一位神色威武严峻的将军。
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是脸上的神色不怒自威!
此人正是马岱!
是杨浩专门要求他前来维护此次考公秩序。
看着面前喧闹的场景,马岱不由得皱眉,果然政委的担忧并非毫无根据。
他面色严肃,对维持秩序的战士命令道。
“考院重地,岂容喧哗?将这些老兵请到一旁休息,好生照料,莫要耽误考生入场。”
战士们这才上前,半劝半扶地将老兵们带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