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一边被架着走,一边还回头喊。
“书生们!你们考你们的!只是莫忘了,你们能安心坐在这里考试,是因为有人在前面流血!”
马岱目光狠狠的盯着赵铁柱,拳头紧握,可是他又不能拿这些觉悟低的老兵如何。
他们确确实实是做出过贡献的人。
但是现在却想着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甚至还想要蒙阴子孙。
这场风波虽暂时被平息下来,却在学子心中投下阴影。
有人愤愤不平,觉得这些老兵仗势欺人。
有人则心生愧疚,思考新政是否真的对有功的将士不公。
更多人则担忧,怕这场闹剧这只是一个开端。
这些老兵不过是被人利用推到前台的一个靶子。
果然,考试过程中“意外”频发。
第三场考律法时,考院西侧忽然浓烟滚滚,有人大喊“走水了”,引起一阵骚乱。
虽很快被证实是有人故意焚烧垃圾,燃起浓烟,打断了考生思路。
下午考策论时,几个新来的小战士“不小心”将水桶打翻,浸湿了数名考生的考卷,虽允其重写,时间却已耽误大半。
事后查验,这些人皆与某些军功集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却因“证据不足”不了了之。
几乎在同一时间。
府衙内。
治中郑元正在处理他调任前的最后公务。
“大人,这是洛阳周边三县秋粮入库的最终账册,请过目用印。”
户曹主事王谦躬身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
郑元接过来,随手翻了翻,淡淡道。
“数目可都核对清楚了?”
“清、清楚。”
王谦额头渗出细汗。
“去年清点仓廪,发现新安县粮库亏空三千石,当时你说雨水渗漏、鼠患严重,今年呢?”
郑元眼皮都不抬。
“今年今年已加强防护,当无大碍。”
“当无大碍?”
郑元终于抬眼,目光如刀。
“我要确数,你亲自去新安,带上府衙的仓吏,重新盘点,在我离任前,必须把确数报上来。”
王谦脸色一白。
“大人,新安县距此百里,往返加上盘点,至少需五日,而你三日后就要启程赴河东”
“那就抓紧。”
郑元将账册丢还给他。
“王主事,你在户曹八年,当知钱粮之事最忌糊涂,我不希望继任的治中一到任,就发现前任留下烂摊子,你说是吗?”
“是、是”
王谦抱着账册,踉跄退下。
看着他的背影,郑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新安粮库的亏空何止三千石?
实际近万石,其中牵涉到上下十余个官吏。
他若真在离任前彻查清楚,不知要拔出多少萝卜带出多少泥。
他就是要让人去“查”,却又不给足够时间,最后只能含糊上报。
等继任的治中发现问题时,他郑元已在千里之外的河东。
一句“当时已责令核查,详情可问主事”便可推得干干净净。
这是郑元的手段之一。
将难题留给继任者,同时将自己人从麻烦中摘出来。
另一手段,则是转移核心资源。
傍晚,郑元回到府邸书房,心腹幕僚陈先生已等候多时。
“都安排妥当了?”
郑元问。
陈先生点头。
“‘善源粮行’、‘通济车马行’的东家都已换了人,明面上与府上再无瓜葛,但契书暗记和本年分红细则,都已封存。”
他递上一份名单。
“这是五年来,各州县与咱们有‘往来’的商户名录,以及每年的‘常例’数额。”
郑元接过名单,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凑近烛火,将其点燃。
火舌吞噬纸张,映红了他平静的脸。
郑元看着灰烬飘落,他问道。
“那几位县长的‘孝敬’账目呢?”
陈先生回。
“都处理干净了。”
郑元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离任后,他们对新任治中是否还如此‘恭敬’,就难说了,你私下传话,一朝天子一朝臣,各自珍重,若新治中宽厚,他们自当尽心辅佐,若新治中刻薄也该知道如何应对。”
这话说得含蓄,陈先生却心领神会。
这是要那些县长阳奉阴违,给继任者制造麻烦。
陈先生低声道。
“还有一事,有一些人想随治中去河东。”
“告诉他们,留在这里,他们是我的旧部,新来的治中动他们要顾忌三分,若跟我走,反成了无根浮萍。”
郑元轻抚案上的一方旧砚。
“我在此地经营七年,这潭水够深,只要他们沉得住气,将来未必没有再起之日,现在跟我走,反倒显得心虚。”
“明白了。”
郑元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他亲手栽种、如今已亭亭如盖的西府海棠。
七年了,他将这里打理得铁桶一般,刑案逐年减少,去岁考绩得了“上上”。
可一纸调令,就要他离开这片心血浇灌的土地。
“新政换岗”
他喃喃自语。
“防的就是我们这些人扎根太深啊。”
可扎根深了,就那么容易拔起么?
杨浩推行的新政的阻力不只来自上层。
两天后,洛阳府衙内,几个战士正在闲谈。
“听说了吗?很多地方已经开始换岗了,万年县尉和长安县尉对调。”
一个年轻战士神秘兮兮地说。
老战士赵四嗤笑一声。
“换汤不换药罢了。”
“这次不一样。”
年轻战士压低声音。
“我表兄在长安县衙当书办,他说新来的万年县尉是个愣头青,到任三天就查旧账,把两个吃空饷的革了职。”
班房内一片唉声叹气。
这些人或许不懂国家大政,却能真切感受到每一次变动对自己饭碗的影响。
新推出的政策,打破了原有的利益分配格局。
而他们处在链条最末端,最易受到冲击。
类似的情绪,在军营中同样蔓延。
西大营的校场上,几个老兵正在休息。
“听说以后晋升,也要考什么‘兵法策论’?”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问。
“岂止!要考核的东西多了去,不像以前,只要打仗不要命就能升职。”
当底层还在抱怨时,一场更高层次的串联已在暗中有条不紊地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