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城南的“醉仙楼”雅间内。
若是有人看见,定会大吃一惊。
这三人分别是即将调任河东的河南府治中郑元、刚刚上书反对考公制度被驳回的镇远将军周世,以及一位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客人。
人和府主人。
曾经的洛阳首富。
司马懿。
此时的司马懿已经是老态龙钟,但是眼眸当中依旧透露着精明的算计。
他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浮叶。
“周将军的联名上书,杨浩留中不发,不置可否,郑治中的调令,再无转圜余地,看来这次的新政杨浩是铁了心的要推行。”
周世面色铁青。
“十三位老将联名,政委竟连句安抚的话都没有!这些功勋可是我们在战场上拼命换来的!竟然对我等老将置之不顾,简直令人心寒!”
“慎言。”
郑元瞥了他一眼。
“今时不同往日,政委推行新政,更是打着‘选贤任能、杜绝积弊’的旗号,占着大义名分,硬顶,不是办法。”
周世无奈的摇摇头,叹息道。
“人中先生,作为局外之人,可有何高见?”
司马懿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更低。
“新政之弊,不在理念,而在推行,杨浩想得虽好,可这天下如此之大,上下盘根错节,岂是一纸政令就能理顺的?考公取士,看似公平,可考场舞弊、阅卷不公、派任失衡可操作之处太多,换岗制度,更是容易引发交接混乱、政务停滞。
他顿了顿,见二人都在认真听,继续道。
“我们要做的,不是反对新政,而是‘帮助’新政推行,让它暴露出所有问题,让它引起足够多的不满,让天下人都看到,理想虽好,可现实行不通,反过来利用杨浩最在意的百姓去倒逼他撤销这些新政。”
周世眼睛一亮。
“人和先生的意思是”
“周将军可联络军中部旧,让子弟们踊跃参考,只是这参考过程中,不妨出些‘状况’,有人贿赂考官被发现,有人冒籍应试被揭穿,有人考中后张扬跋扈、欺凌同僚总之,让天下人看看,这些考上来的人,未必就比军功子弟强。”
“至于换岗交接。”
司马懿转向郑元。
“郑治中做得已经很好,留下些不痛不痒的问题,让继任者焦头烂额却又抓不住把柄,待各地换岗都出现类似情况,政务效率大降,影响到了百姓生计,自然会有人出头。”
郑元沉吟片刻:“只我一人如此,恐收效不大。”
司马懿笑了。
“郑治中放心,与你同时调任的十位州府主官中,加上你有四位与我等心思相通,大家虽不串联,却可‘不约而同’,至于真心拥护新政的,他们的继任者,恐怕会收到不少‘精心准备’的难题。”
雅间内安静下来,只有茶水沸腾的声音。
良久,周世举杯。
“人和先生深谋远虑,周某佩服,只是有一点,若新政真的推行下去,我们这些老家伙,将来”
司马懿也举起杯,意味深长地说。
“周将军,潮起潮落,乃是常理,杨浩又不会不老不死,新政今日占上风,不代表永远占上风,我等要做的,是让这潮起得慢一些,让退潮来得快一些,至于将来谁又说得清。”
三只茶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洛阳城的暮色渐浓。
街市上依旧熙熙攘攘,酒旗招展,行人如织。
这座从战火中复苏的古都,表面上繁华依旧。
可平静的水面下,无数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交汇、蓄势。
杨浩的新政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
谁将成为最后的赢家,此刻尚无人知晓。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场围绕权力、利益和理念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每一个人,无论自觉与否,都已身处这时代的洪流之中。
洛阳。
杨浩听着汇报。
眉头不由得皱得越来越紧。
随着他提出的考公政策与换岗制度的推行。
立马遭遇到了很多阻力。
一些躺在功劳簿上的人,依旧还是旧思想。
认为自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好不容才杀出这么一个职位。
应该惠及家人,惠及子孙后代。
怎么还能让人出来和他们抢位置。
认为是实打实的侵害了他们的利益。
所以反应很激烈。
不少人开始暗中作梗,暗暗阻挠。
使得中下层已经开始出现情绪不稳的情况。
再加上换岗制度,更是让一些地方主官愤恨不已。
他们已经将管辖的一亩三分地,视为自己的地盘。
不少人都已经是‘自己人’了,这时候换岗,岂不是把自己的根基丢了。
两项制度的推出,顿时掀起了反对的浪潮。
而且最可怕的是,这样的错误思想开始有向上蔓延的趋势。
甚至就连一些老同志。
都被这些歪风邪气给侵袭,洗脑。
竟然认为还是有一些道理的。
不少人都已经前来求情,也有人开始反对新推出来的政策。
杨浩只感觉到一阵心寒。
杨浩原本并不是很想开展那样一场活动,他清楚的意识到可能会出现问题,出现岔子。
全民参与,很难控制。
而且一些人把它说成了很坏很坏的东西。
他也深受影响。
可是那些全都是真的吗?
他看到的那些文化人写的小说里,好像所有人全都是被冤枉的。
难道这里面就没有不被冤枉的?
有,但是他们不说。
看到没收查封的财产,宣扬的全都是好的财产。
难道里面就没有地主豪绅对百姓敲骨吸髓的财富。
有,但是他们也不说。
他开始重新思考起来。
一些人将不好的事情,百倍千倍的放大。
难道这里面就没有一点正面的取向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爷爷。
在其他人的眼里。
他是真真正正的受害者之一。
但是他自己从未如此觉得。
但是他依旧坚持交当费,一直到去世。
而不像一些人,一退休为了几百年钱的费用,就退了。
老头子在家里没少发火骂那些人是投机者,是没有立场的人。
在爷爷的家里,没有祖先牌位,没有供奉任何神仙。
唯一放着的是一个半身像。
他经常擦拭,始终保持一尘不染。
爷爷是纯正的贫农出身,是在交粮的时候虚报一岁当的兵。
人还没枪高,就跟着去打土匪。
后来自学文化,到了地方上。
后来又因为看不惯,说了一些话,一撸到底去了牛棚。
杨浩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爷爷都这样了还没有丝毫的怨言。
因为他是贫苦的百姓,是占了绝大多数的穷苦百姓。
他知道以前的日子,也知道现在的日子。
后来杨浩长大一些看文人的小说,发现地主家儿子日子过得不错,却是愤愤不平。
他想要代表很多人。
但是爷爷绝不是他要代表的人之一。
因为有些人也知道以前的日子,也知道现在的日子。
他借着代表很多人的名义,还想过回以前的日子,但是那些占绝大多数的百姓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