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苍崖的风,还是百年前的模样。
只是这风掠过崖顶青石时,不再卷着粗粝的尘沙,不再带着山野间的莽荒气,而是缠了三分清润的道韵,七分沉凝的岁月香。风过之处,崖边生了百年的苍松枝叶轻颤,松针上凝着的晨露坠落在青石上,碎成一圈圈浅浅的湿痕,那湿痕晕开,竟在青石的纹路里,凝出淡淡的道纹,隐与天地相融,不着半分刻意。
青崖立在崖顶最中央的那块青石上,衣袂无风自动,却不是修为鼓荡而起的张扬,只是周身的道息与这方天地契合到了极致,连此间的风,都愿顺着他的气息流转。他的身形依旧清瘦,脊背挺得笔直,一如百年前初登这青苍崖时的模样,只是鬓角处染了几缕霜白,眼底的眸光,却比百年前任何时候都要澄澈,都要沉定。
百年修为,于天地间不过弹指一瞬,于修行者而言,却是从青丝到白头,从懵懂问道到心守一方的整段光阴。
他自凡骨入道,踏过引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一路走到如今的道胎圆满,半步合道,没有逆天的机缘,没有至宝加身,没有宗门倾囊相授的底蕴,唯有一颗从始至终不曾动摇的道心,还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青苍崖上观云起云落,听松涛阵阵,悟天地大道的执着。
旁人修百年,求的是境界攀升,求的是神通广大,求的是寿元绵长,求的是能踏破九天,俯瞰众生。可青崖修这百年,所求的从来都简单。初时是求一份心安,求能挣脱凡俗的桎梏,看清这天地间的万般玄妙;后来是求一份通透,求能勘破心中的执念,辨清道途上的迷雾;而今站在这道胎圆满的关口,站在合道之境的天堑前,他所求的,不过是守住这颗问道的本心,不偏,不倚,不骄,不馁,让自己的道,能在这天地间,落得一个踏踏实实的根。
合道之境,是修行者从“人修”到“道修”的天堑。
此间境界,不是靠修为堆砌便能踏过,不是靠丹药法宝便能强行登临,更不是靠杀伐掠夺便能证得。合道,合的是自身之道与天地大道的契合,合的是本心之念与万物法则的相融,合的是百年修行的所有感悟,所有沉淀,所有坚守,凝作一缕道魂,融入这方天地的肌理之中。成,则道魂不灭,与天地同寿,一念可引风雷,一步可踏云海;败,则道胎崩裂,修为尽散,轻则打回元婴,重修百年,重则道心破碎,化作枯骨,连转世重修的机缘,都未必能留。
这道天堑,古往今来,不知困住了多少惊才绝艳的修行者。有人苦修千年,卡在道胎圆满,终其一生都未能触到合道的门槛;有人心浮气躁,强行冲击合道之境,落得个道消身死的下场;有人为了合道,不惜背弃本心,掠夺他人道果,最终道魂畸变,成了天地间的异类,被大道所弃。
青崖自然知晓这其中的凶险。
他的道胎圆满,已是三年前便达成的境界。这三年里,他不曾再刻意打磨修为,不曾再翻阅道藏古籍,不曾再与人论道切磋,只是守在这青苍崖上,晨起看朝阳跃出云海,暮时看晚霞染遍青山,晴时听松风穿林,雨时看烟雨漫崖。他将自己的道,融进这青苍崖的一草一木,融进这方天地的一朝一夕,融进这百年修行里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感悟。
他的道,不是凌霄殿上的至尊道,不是九幽深渊的杀伐道,不是红尘俗世的功德道,更不是虚无缥缈的长生道。
他的道,是青苍崖的道。
是崖石的沉稳,任风吹雨打,千年万载,依旧立在原地,不动不摇;是青松的坚韧,扎根崖缝,沐霜雪,历寒暑,依旧挺拔苍翠,不折不弯;是云海的自在,聚散随缘,无拘无束,来时遮天蔽日,去时万里晴空;是晨露的纯粹,不染尘埃,朝生暮死,却能润草木,泽生灵,不求回报;是山风的坦荡,掠过山川,穿过林海,不偏私,不藏私,随心而行,随境而安。
这道,平淡,却不卑微;朴素,却不浅薄;没有惊天动地的威能,却有着最契合天地本源的坚韧与绵长。
这三年,青崖便在这崖上,观自己的道,悟自己的道,守自己的道。他知道,自己的道,没有捷径可走,没有巧法可循,唯有等,等心与道合,等身与天融,等那一缕道魂,从百年修行的沉淀里,自然而然的生出来,自然而然的,触碰到那层合道的天堑。
今日的青苍崖,与往日不同。
天刚蒙蒙亮时,云海便翻涌起来,不是平日里的轻柔舒展,而是如千军万马奔腾,从青苍崖的四方汇聚而来,层层叠叠,翻卷着白浪,将整座青苍崖裹在其中,只留崖顶的一方青石,露在云海之上,像是沧海中的一叶孤舟,又像是天地间的唯一支点。
云海之中,有金光隐隐透出,不是朝阳的光,而是大道法则流转的光,那金光细碎,落在云海的浪尖上,凝成点点星芒,又在星芒里,浮现出无数道纹,纵横交错,像是一张铺展在天地间的道网,将青崖周身的空间,尽数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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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
松,静了。
晨露不再坠落,飞鸟不再啼鸣,连崖边的草木,都像是被按下了静止的符篆,纹丝不动。唯有青崖的呼吸,依旧平稳,依旧悠长,他的双目微阖,眉心处有一道淡淡的青光流转,那是他的道胎本源,是百年修行凝出的道基,此刻正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一缕清润的道息,从他的周身散出,融进那片翻涌的云海,融进那张纵横的道网。
他知道,这一刻,终究是来了。
合道的天堑,已在眼前。
不是他刻意去冲击,而是他的道心,他的道胎,他的百年修行,已然走到了这一步,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大道有感,天地有应,便引来了这合道的异象,也引来了这道胎圆满之后,最关键的一场考验——心劫。
合道之前,必先渡心劫。
心劫者,非天罚,非雷劫,非外力所加,乃是修行者自身的执念所化,是百年道途中,所有未曾勘破的迷惘,所有未曾放下的牵挂,所有未曾直面的缺憾,所有未曾承认的软弱,凝作心魔,化作幻境,在道魂将生未生之际,横亘在修行者的面前。
过,则道心圆满,道魂凝实,可踏合道之境,与天地相融;不过,则道心蒙尘,道胎不稳,轻则修为倒退,重则道魂消散,百年苦修,一朝尽付东流。
青崖的双目依旧阖着,眉心的青光却愈发澄澈,他的意识,在这一刻,沉入了心海之中。
没有惊涛骇浪,没有魑魅魍魉,没有刀山火海,没有荣华富贵,他的心海,依旧是青苍崖的模样,依旧是那方青石,那株青松,那片云海,那阵山风。只是在这片熟悉的景致里,却缓缓走出了一个个身影,一个个刻在他百年道途里,从未忘记的人。
第一个身影,是他的恩师,那位早已坐化的老道长。
老道长一身粗布道袍,须发皆白,拄着一根桃木拐杖,站在青石旁,看着他,目光温和,一如当年他初入道时的模样。“青崖,你修百年,所求为何?”
青崖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没有半分迟疑:“弟子所求,唯问道而已。”
老道长笑了,抬手拂过青石,石上的道纹流转:“问道之路,漫漫无期,合道之后,便是真的道吗?若是有一日,你发现自己的道,不过是天地间的一粒尘埃,你可会后悔?”
“不悔。”青崖的声音依旧沉稳,“道无大小,心有高低。弟子的道,在青苍崖,在这方寸天地,便是尘埃,也是弟子自己的道,心之所向,便是归途,何来后悔。”
老道长的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一缕清风,融进了云海之中,只留下一句轻叹,一句赞许:“心守青崖,道自天成。”
第二个身影,是他的师兄,那位当年与他一同入道,却最终选择下山入世的师兄。
师兄一身布衣,风尘仆仆,站在崖边,看着山下的红尘俗世,目光里带着几分眷恋,几分无奈。“青崖,百年修行,你守在这崖上,看遍了云海松涛,可曾见过红尘的万家灯火,可曾尝过人间的悲欢离合?合道之后,你便与天地相融,再无凡俗的七情六欲,这般活着,与草木山石,又有何异?”
青崖望着师兄,眸光澄澈:“红尘有红尘的道,青崖有青崖的道。人间的灯火,弟子见过,在云海的倒影里;人间的悲欢,弟子悟过,在草木的枯荣里。七情六欲,不是道的枷锁,而是道的底色,弟子守的是青崖的道,不是断情绝爱的道,心有七情,却不被情所困;身有六欲,却不被欲所迷,这便是弟子的道。”
师兄的身影也渐渐消散,化作一缕红尘的烟火,飘向远方,只留下一声轻笑:“你比我通透,也比我坚韧,这青崖的道,终究是你的道。”
第三个身影,是当年在他筑基时,出手相助的一位道友,那位道友一生杀伐,道途坎坷,最终在元婴期的雷劫里,道消身死。
道友一身血染的战袍,周身戾气纵横,站在青石前,目光凌厉,如刀似剑:“青崖,你的道,太柔,太缓,太不争!这天地间,弱肉强食,大道无情,你守着这一方青崖,不求争,不求胜,若有一日,天地倾覆,强敌来犯,你的道,能护得住你自己吗?能护得住这青苍崖吗?”
青崖看着他,眉心的青光依旧,道息依旧平稳:“道有刚柔,术有强弱。弟子的道,不争,不是怯弱,是不愿为争而失本心;不战,不是无能,是不愿为战而染杀伐。若真有那一日,天地倾覆,强敌来犯,弟子的道,便是这青苍崖的石,便是这青松的骨,守得住,便守,守不住,便与这青崖同沉,与这大道同归,道心不改,便足矣。”
道友的戾气渐渐消散,血染的战袍化作素色的道袍,他看着青崖,眼中露出几分释然,几分敬佩:“杀伐半生,终不如你一颗平常心,我输了,也悟了。”
身影消散,化作一缕剑光,融进了道纹之中。
一个又一个身影,从心海的景致里走出,有当年的故人,有过往的对手,有萍水相逢的道友,有素不相识的苍生。他们问他,为何守着这青苍崖,为何不求更高的境界,为何不贪更长的寿元,为何不逐更大的权势。
青崖的回答,始终如一。
他的道,在青崖,在心间,在百年修行的每一个朝夕,所求的,从来都不是外物的繁华,而是本心的圆满。
执念,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迷惘,在这一刻,尽数勘破。
缺憾,在这一刻,尽数圆满。
软弱,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坚韧。
心劫,渡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撕心裂肺的挣扎,只是在一声声问询里,在一次次回应里,青崖的道心,愈发澄澈,愈发坚定,愈发圆满。他的道心,本就扎根在青苍崖,本就不曾动摇,这百年的修行,本就是一场与自己的对话,一场对本心的坚守。
心劫渡尽的那一刻,青崖的眉心,骤然爆发出一道璀璨的青光。
那青光,不是寻常的道力之光,而是道魂初生的光!
一缕清润的青光,从他的眉心缓缓升起,化作一道纤细的身影,与他的本尊一模一样,眉眼间带着同样的澄澈,同样的沉定,同样的淡然。那身影悬在青石之上,周身道纹流转,与云海中的道网相融,与天地间的法则相合,与这青苍崖的一草一木相连。
那,便是他的道魂。
是百年修行的沉淀,是道心圆满的结晶,是青苍崖的道,凝作的魂。
道魂初生,青崖的周身,修为开始缓缓流转,道胎圆满的境界,在这一刻,开始松动,开始升华。他的气息,不再是修士的气息,而是渐渐与这方天地相融,与这青苍崖相融,他的身影,在青光里,渐渐变得虚幻,仿佛下一刻,便要化作这崖上的一缕风,一朵云,一块石,一株松。
合道,不是将自己化作天地的附庸,而是将自己的道,融进天地的大道,以己道,映天道,以天道,润己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相融,彼此成就。
青崖的道魂,在云海中缓缓舒展,他的本尊,依旧立在青石之上,双目缓缓睁开。
眼底,是云海翻涌,是青山连绵,是朝阳初升,是金光万道。
眼底,亦是百年修行的光阴,是青苍崖的草木,是本心的坚守,是道途的坦荡。
他的目光,掠过云海,掠过青山,掠过天地间的万万千千,最终,落在了自己的道魂之上,落在了那方青苍崖的青石之上。
他的道魂,轻轻抬手,指尖触碰到了那层横亘在天地间的合道天堑。
那是一层无形的壁垒,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壁垒的那一边,是合道之境的天地大道,是道魂不灭的永恒,是修行者梦寐以求的彼岸;壁垒的这一边,是道胎圆满的凡俗之境,是百年修行的终点,也是合道之境的起点。
指尖触碰到天堑的那一刻,没有阻力,没有威压,没有凶险。
只有一缕清润的道韵,从壁垒的那一边传来,与他的道魂相融,与他的本尊相融,与这青苍崖相融。
因为他的道,本就是天地大道的一部分,本就是最契合这方天地的道,他的道魂,本就是天地间最纯粹的道魂,没有执念,没有戾气,没有贪念,没有虚妄,唯有一颗踏踏实实的问道之心。
天堑,在这一刻,缓缓化开。
像是冰雪消融,像是春水东流,像是云海散去,像是清风拂面。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遮天蔽日的霞光,只有一缕淡淡的道韵,在青苍崖的上空流转,只有一道清润的青光,在云海之中舒展,只有一颗道魂,在天地之间,缓缓融入这方天地的肌理。
合道,成了。
青崖立在青石之上,感受着周身的变化。
他的修为,不再是道胎圆满,而是真正的合道初期。
他的道魂,与天地相融,一念可引青苍崖的风,一步可踏云海的浪,抬手可凝松针的锐,垂眸可润草木的生。他的寿元,不再是修士的寿元,而是与这青苍崖同寿,与这方天地同存,只要这青苍崖还在,只要这方天地还在,他的道魂,便不会消散。
他的道,依旧是青苍崖的道。
只是此刻,这道,不再仅仅是青苍崖的道,更是天地间的道。
他依旧是青崖,那个守在青苍崖上,修了百年的青崖,没有因为合道而变得高高在上,没有因为道魂不灭而变得目中无人,他的本心,依旧如初,他的道心,依旧守着这方青崖。
云海渐渐平息,翻涌的白浪化作轻柔的棉絮,铺展在青苍崖的下方,金光散去,道网隐没,风又开始吹拂,松又开始轻颤,晨露又开始坠落,飞鸟又开始啼鸣,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合道异象,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唯有崖顶的青石上,那淡淡的道纹,比往日更加清晰,更加绵长,那道纹,从青石蔓延开来,顺着崖壁,融进草木,融进云海,融进天地,生生不息,永无止境。
青崖抬手,指尖拂过青石上的道纹,指尖微凉,道息清润。
他望着远方的青山,望着翻涌的云海,望着初升的朝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百年修为,青崖问道。
今日,终是踏过了那道天堑,证得了自己的道。
只是他知道,这不是终点,只是新的起点。
合道之境,不过是道途上的又一个台阶,天地间的大道,无穷无尽,问道的路,亦无穷无尽。他守着这青苍崖,守着这颗本心,依旧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观云,听松,悟道,修行。
他的道,在青崖,也在天地。
他的路,在脚下,也在远方。
而此刻,青苍崖外,昆仑墟的深处,那些隐世的老修士,那些修行千年的大能,都感受到了这一缕清润的道韵,感受到了这方天地间,新添的一位合道修士。他们的目光,越过山川云海,落在了青苍崖的方向,眼中露出几分惊讶,几分敬佩,几分释然。
没有人想到,那个守在青苍崖上,修了百年的无名修士,竟能以这般平淡的道,踏过合道的天堑,证得大道。
没有人想到,这世间,竟还有这般不求名利,不求权势,不求长生,只求本心的修行者。
昆仑墟的一位白发老道,望着青苍崖的方向,缓缓抚须,轻叹一声:“百年青崖,一颗道心,不争不抢,不骄不躁,这般问道,才是真正的问道啊。”
青苍崖上,青崖依旧立在青石之上。
他的目光,从青山云海,落回了自己的掌心。
掌心之中,一缕青光流转,那是他的道魂,是他的道,是他百年修行的所有沉淀。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合道的余韵会渐渐散去,他的道,会在这青苍崖上,慢慢扎根,慢慢生长。他也知道,这天地间,从来都不是风平浪静,合道之境的修士,便有了触碰到天地法则的资格,也有了应对天地变数的责任。
百年前,他只是青苍崖上的一介凡修,不问世事,只守本心。
百年后,他已是合道之境的修士,心守青崖,亦念天地。
前路漫漫,道途迢迢。
但他的脚步,依旧沉稳,他的本心,依旧坚定。
青崖问道,道在本心,心在青崖,便无惧风雨,无畏前路。
风过青崖,松涛阵阵,云海翻涌,朝阳正好。
百年修行,终得圆满,而新的道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