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云凤这么一说,龙天运好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低下头就什么也不说了。
就在这时候,外边又有人走进来。进来的是张大叔张忠孝。他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说道:“云凤,咱们也拿了一面锦旗!你们走得太匆忙了,乡亲们制作完这面锦旗,就交给了我,我把它带回来了,你快看看!”
大家都很好奇,锦旗上写的是什么。
锦旗一展开,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济世神医。
苗云凤看到这几个字,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颤颤巍巍地伸手接过这面锦旗,紧紧抱在怀里。她的泪水里,不光是激动,这段时间的辛劳总算有了点回报,就算付出再多也值得了。她虽说不争名誉,但这份肯定,却是她一直悄悄期待的。
泪水除了为自己的辛劳而流。也为爷爷,为金家而流,想到父亲陈述爷爷说过的那句话——要举起金家医学的大旗。重担落在父亲身上,可父亲却名存实亡,他虽然活着,却只剩一副躯壳,那份属于金家的灵魂,又不知飘向了何方。或许有一天能找回来,可希望又是如此渺茫。
想到爷爷那份期待,她的内心就像燃起了一团火。
屋里的人都在偷偷擦眼泪,既心酸又高兴。苗云凤赶紧抹了把脸,扬声喊道:“快快快!龙哥哥,在墙上钉个钉子,我们把这锦旗挂起来!这不是我的荣耀,是咱们大家集体的荣耀,也是金家的荣耀!”
龙天运二话不说,赶紧搬凳子,又找钉子找锤子。锦旗刚挂好,外边就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声,声音从院里穿堂而入。
金老爷倒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一进门,眼睛就死死盯上了墙上新挂的那面锦旗,随即咬着牙,露出一脸憎恶的神情。他猛地扭过脸看向苗云凤,恨恨地说道:“你这丫头,越来越成精了!这么多天不在家,你去哪里作妖了?弄了面破锦旗,很是兴奋是不是?你挂它,经过我同意了吗?”
话语里带着浓重的火药味。龙天运和几个小伙子都攥紧了拳头,愤愤地瞪着金老爷。
金老爷轻蔑地扫了一眼周围的人,从鼻孔里冷哼一声,又说道:“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让我儿子搪塞我这么多天,幸好他没发作。要是他突然犯病,你耽误了给我儿子救治,我绝不会饶过你!”
金老爷说着,走过去伸手指着墙上的锦旗,对旁边的龙天运喝道:“你,去把它给我摘下来!这面锦旗,不是给你们的,是给我们金家的!应该把它挂到我们金家的万宝堂药店里,不是挂在你这破破烂烂的回春堂里!”
龙天运听了,愤愤然地看着他,硬是站着不动,不听他指挥。
金老爷把眼一瞪,厉声喝道:“嗯?我的话,你们也敢不听?”
龙天运梗着脖子驳斥道:“我不是你们金府的下人,没这个义务!”
金老爷脸色一沉,唰地扭过脸看向张忠孝,狠狠瞪了他一眼。张忠孝立刻明白了,这是让他动手。他本就是金府的下人,哪敢违抗老爷的命令,只好憋屈地搬了一把凳子,上去把那面锦旗摘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金老爷走上前,一把抢过锦旗,撑开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随手将锦旗卷起来,往胳肢窝底下一夹,扭头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恶狠狠地说道:“苗云凤,该干活干活!我现在已经没耐心了,你要是再敢东跑西颠,我可跟你没完!还不快上工去!”
大伯的话,对苗云凤来说就像一道圣旨,她必须马上照办。就像一个无形的紧箍咒,死死地掐在她的头上。
面对这种处境,她又想起了在父亲身边的那几天,虽说没感觉到特别幸福,可至少过得优裕体面,哪像现在这般憋屈。
这种威压,苗云凤早就习惯了。旁人都替她抱不平,狠狠咬着牙,怒视着金老爷的背影。苗云凤却轻轻叹了口气,劝道:“大家都散了吧,各忙各的去。”
她看向龙天运,龙天运欲言又止,好像满腹的话堵在喉咙里,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那几个小伙子和龙天运一起,默默准备离开。
苗云凤突然喊住他们:“小唐、小赵、小五子!”
这是那三个小伙子的名字,苗云凤一直这么称呼他们。三人回过脸来看着她,齐声问道:“苗小姐,什么事?”
苗云凤从那包大洋兜里抓了一把,走到他们面前,往每人手里都塞了几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几天,辛苦你们跟着我奔波受累了。这点钱不多,就算是给你们的一点辛苦费。”
几个人连忙摆手,坚决不要。苗云凤却硬是把钱塞到他们手里,认真地嘱咐道:“你们要是真的支持我,就把这钱收下。咱们得到了这笔意外收入,没有的话我没办法,有了就必须分给你们几块大洋,我心里才踏实。”
三个小伙子只好收下,转身刚要走,苗云凤又喊住他们:“对了,你们那几个生病的兄弟,要是病情有什么反复,随时到我这里来,我给他们继续医治,不收分文。”
几个人听了,眼眶都红了,连声说着感谢的话,转身快步离开。
龙天运扭头也要走,苗云凤却突然喊住了他。他愣了一下,还以为苗云凤也要给他钱,先朝苗云凤摇了摇手。
苗云凤却笑着说道:“龙哥哥,你以后别拉黄包车了,就留在我身边吧。老苏和老田年龄大了,你就帮他们料理一下店里的事情。现在店里草药也不多了,你就帮着他们进药,维持店里的生意,你愿意吗?”
龙天运一听,瞬间脸上就挂满了笑容,激动得连连点头:“愿意!愿意!小姐,我当然愿意了!”
他咧着嘴,憨憨地笑了起来。
刚笑完,就听到外边一阵骚动。老田赶紧推开门跑出去看情况,苗云凤也紧随其后。就见好多人正顺着他们药店门口匆匆跑过,不知道要去干什么,看什么热闹。大伙儿一边跑,一边还在兴奋地议论着。
苗云凤赶紧招手,截住了一个路过的大娘,问道:“大娘,出什么事了?大伙都急急忙忙地去干什么呀?”
大娘停下脚步,喘着气说道:“姑娘,你还没听说吗?菜市口要枪毙日本鬼子了!督军下了命令,要把几个坑害中国人的汉奸走狗,斩首示众呢!”
苗云凤一听,这才想起来,要处决的鬼子正是她之前抓住的那几个人。
太解气了!真是大快人心!
她真想亲自去看看,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又没了自由身,大伯见了她就分配任务,怎么可能允许她出去看热闹?
想到此,她的头不由自主的就低了下来,十分扫兴。
龙天运大概看出了她的心思,在旁边小声说道:“小姐,你是不是想去看看?”
苗云凤抬眼看他,无奈地点了点头:“对啊,可是我去不了。我得赶紧上工,刚才大伯你也看到了,他催着我赶紧干活,我不敢违抗他的吩咐。这么多天,我一直在外边,耽误了好多事儿,要不是大哥替我顶着,说不定早就惹出大麻烦来了。”
龙天运长叹了口气,愤愤不平地说道:“唉,小姐你真是太可怜了!你这么好的医术,又有这么一颗仁心,却被你大伯这么死死地束缚着,这何时才是个头啊?要不你就干脆别听他的了!我看他就是吓唬你,他敢拉下望水镇的大闸吗?那关系到多少人的生死,会惊动多少人呀?甚至,督军都会关注这件事儿的!”
苗云凤却不敢拿望水镇几万百姓的生存开玩笑,她摇了摇头,轻声说道:“算了,能得到这个消息,就已经很满足了。这几个罪魁祸首,总算被伏法受诛,也算了结了我的一份心愿,对得起望水镇那些无辜死去的乡亲们,这就够了。”
龙天运想了想,说道:“那小姐,我去看看,回来我给你细说情况!”
这小伙子性子热血,说干就干,整了整衣服,就冲出了药店,随着人流,径直朝菜市口的方向跑去。
苗云凤收拾了收拾,心里暗道:我还是去大伯那里吧,问问他有什么安排。
其实不用问,她也知道,无非是那些日复一日的活计。
等到了大伯大娘的客厅里,就见他们两个早就端坐在主位上,正板着脸等着她呢。
她刚一进门,大娘就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喝道:“你又去哪里厮混了?这么多天不着家,我们金家都装不下你了是不是?我们金家花重金换来的可不是个姑奶奶!想走就走,想玩就玩,这成何体统!”
小可正在大厅里擦桌子,吓得浑身一哆嗦,愈发谨慎小心,生怕自己也挨一顿训斥。
苗云凤什么也不说,她早就习惯了这种没头没脸的训斥。见小可在擦桌子,她也主动拿起盆里的一块毛巾,默默地和她一起擦起了桌子。
小可一边干活,一边偷偷凑近她,压低声音说道:“小姐,你没来之前,康翻译来这里找老爷了。”
苗云凤心里一动,低声问道:“他来找老爷,是为了什么事?”
小可又瞥了一眼正坐在主位上说话的金老爷和太太,见他们没注意这边,便又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说道:“出大事了!督军要枪毙几个日本鬼子!康翻译要求老爷出面,营救那几个等待枪决的日本人!”
苗云凤一听,登时变了脸色。什么?让大伯出面说情,放了那几个日本人?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先别说大伯有没有这面子,督军会不会听他的,就算真能说动督军,这可是迫害望水镇乡亲们的投毒者啊!他们死有余辜,遭千万乡亲们的唾骂痛恨,就地正法才能伸张正义,大快人心,扬我国威!
你这时候代表金家跑去给他们求情,要放了他们,不光关系到金振南一个人的名声,也是在坑害整个金家呀!
苗云凤赶紧压低声音问:“小可,他同意了吗?”
问这话的时候,苗云凤还偷偷瞟向大伯金振南。他正和大太太凑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商量着什么,两人头挨着头低语,旁人根本听不清只言片语。
再看大伯的脸色,一会儿阴云密布,一会儿又神色松动,金太太在他耳边一个劲儿地嘀咕。苗云凤暗自推断,他们八成就是在商量这件事。
小可也小声回道:“还不知道呢,不过估计老爷是同意了。要不康翻译走的时候,表情怎么会那么高兴?”
苗云凤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可坏了!如果大伯真的做了这件事,那就是公开和整个凤凰城的乡亲们作对,金家的名声也就彻底毁在他手里了。
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大伯这么做,可自己该怎么阻止他呢?苗云凤心中燃起了一团熊熊怒火,焦躁不已。
可大伯现在还没什么实质性的动作,她当面指责又实在不恰当,只好借着在屋子里打扫卫生的机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很快,大伯就站起身,接过金太太手里的两张银票,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倒背着手,沉着脸走出了大厅。
苗云凤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真要出动了吗?这是要去找督军求情?
果然如苗云凤所料,金正南一到前院,就扬声招呼道:“方有才,方有才!给我备车,去一趟督军府!”
眼看着大伯坐车扬长而去,苗云凤胸中的怒火几乎要烧穿胸膛。她绝不能看着大伯就这样败坏金家的名声,毁掉金家一代代传下来的美誉!
不行,她必须亲自赶到刑场,她一定要阻止大伯做这样的蠢事!
将手里的毛巾往小可怀里一塞,她急声道:“这里的活儿你自己干吧,我必须马上赶到菜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