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苑后面有片小花园,石子路铺得平整。秋末的阳光淡金,没什么力道,暖洋洋地罩在身上。
梅里能下床走动的第三天,主动提出想透透气。医护官检查后点了头,正好也要锻炼的米迦便陪着他出来。
他们走得很慢。雌虫的恢复力相当强悍,梅里身上的伤疤已基本褪尽。金发在脑后简单束着,露出清晰的下颌线,脸上有了点血色。
两虫沿着石子路沉默地走了一段。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均匀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府里厨房准备午间的轻微响动。
谁也没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像许多次战备巡航,在舰桥值完同一班岗后,一同走回休息区那段路。
花园里晚菊大多开败了,只剩几丛耐寒的小白菊还零星开着,风一过,细细地颤。
“再过一阵该下霜了。”米迦先开口。
“嗯。”梅里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将枯未枯的叶子,“在边境的话,这会儿该备冬储物资了。”
又走了几步,梅里忽然停下。他转过身,面向米迦,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清亮。
“将军,”他说,“凯达家那笔赔偿款,前两天划到我账上了。”
米迦看着他,没说话,等下文。
“数目不小。”梅里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我留着……也没什么用。房子军队分,吃喝军队管,攒的钱原本想以后……”他话头在这里断了,暗自摇了下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重新抬眼,语气认真起来:“我想把这笔钱捐出来,投进基金会筹建里。就当……给后来受伤的兄弟,多备张床,多买点好药。”
米迦没立刻回答。他走到旁边一张长椅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梅里迟疑一瞬,也跟着坐下。
“钱你留着。”米迦开口,“那是你该得的补偿,是你拿命换的尊严。基金会筹建,我和顾沉有预算。”
梅里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我知道您和公爵不缺这笔钱。但这是我的心意。”他侧过脸,目光落在远处光秃的枝桠上,“钱放在我这儿……每看一眼,我都会想起它是怎么来的。我宁愿它变成别的东西。”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往外掏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米迦沉默了片刻。阳光斜斜照过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真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梅里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才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我暂时不想回军部报道。能不能……先留在您身边?基金会这边,有什么我能做的,我想搭把手。”
这话里的意思更深。不光是捐钱,是想把自己也放进去。
米迦看着他。梅里没躲,目光坦荡地迎上来,眼底那层曾经厚重的麻木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就像碎过之后重新凝起来的冰,清透,有裂痕,但执拗地映着光。
许久,米迦很浅地点了下头。他没有看梅里,目光落在远处一丛摇曳的枯草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梅里的肩。
“随你。”他说,“位置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回去,说一声就行。”
梅里肩膀松了一线,像是卸下什么重担。“谢谢将军。”
两虫又坐了一会儿。风有些凉了,米迦拢了拢外套。
“基金会章程的初稿,你看过没?”米迦问。
“看了。”梅里点头,“‘战友互助’那个模块……我觉得挺好。有些话,确实经历过的虫说出来,听着不一样。”
他没说“我可以”,但意思到了。
米迦站起身,梅里也跟着站起来。两虫继续沿着石子路慢慢往回走,这回话多了些,说的都是基金会具体事务里琐碎的细节。怎么筛选第一批帮扶对象,怎么对接军方医疗系统,怎么设计匿名分享渠道。
回到疗苑门口时,米迦的通讯器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对梅里示意一下,走到旁边接起。
“齐宁叔叔。”米迦开口,称呼下意识带上了幼时的习惯。在非正式场合,他偶尔会这样叫。
“嗯。”齐宁的声音透过星际链路传来,背景里有隐约的舰桥指令声,但不算嘈杂,他似乎在自己的休息舱。“‘林’刚被我按去午睡,趁他睡着,问问你这边。”
开场白很齐宁,直接把最关心的两件事并作一句。米迦眼底泛起暖意。“我很好。‘林顾问’……在那边还适应吗?”
“工作劲头很足。”齐宁的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纵容,“不过总比之前那种状态让虫放心,新配的舒缓剂效果很好。就是总念叨你,怕你辛苦。”
米迦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一旁廊柱冰凉的表面。“请您转告他,我很好,让他别操心,顾好自己。”
即使用了最前沿的生物技术伪装,主星依旧是菲尔无法轻易踏足的危险地方,他们父子间的牵挂与思念,只能隔着遥遥的屏幕两端,通过齐宁来串联。
“话我会带到,但他听不听是另一回事。”齐宁顿了顿,声音里的随意敛去些,转为一种长辈式的沉稳关切,“你身子重,基金会的事让底下虫多跑腿,别事事亲力亲为。顾沉那小子要是顾不上,你跟我说。”
“他顾得上。”米迦回道,语气里是不自觉的肯定,“基金会刚起步,有些章程得亲自定。”
“你心里有数就行。”齐宁没再多劝,话锋自然地转向另一个牵挂,“梅里呢?骨头接上了,心气没折吧?”
“状态还行。”米迦靠着廊柱,“刚和梅里散了会儿步。”他将梅里捐款的决定简要说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齐宁一声复杂的轻叹:“那小子……死脑筋,但也正是这点,让虫放心。”
他语气郑重起来,“转告他,第一军团永远有他的编号和位置,想什么时候归队都行。要是想先跟着你做点别的……”齐宁顿了顿,“也行。本身也就是你的亲卫副官长,留你那我更放心。”
“知道了,上将。”米迦应道,“前线事务繁杂,您多保重。”
“我心里有数。”齐宁最后补了句,“你别光顾着忙,该歇就歇。挂了。”
通讯切断。米迦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走回梅里身边,将齐宁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
梅里听完,没说话,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眼圈有点红,但没让水汽聚起来,很用力地点了下头。
“谢谢上将。”他说,声音有点哑。
中午饭是在小餐厅吃的。顾沉从书房下来时,碗筷刚摆好。简单的三菜一汤,热气袅袅。
“梅里捐了赔偿款,想留在基金会帮忙。”米迦一边盛汤一边说。
顾沉接过汤碗,吹了吹热气:“随他。钱怎么用,他做主。基金会那边,让修斯给他先安排个临时办公室,权限开基础档。”
“嗯。”米迦坐下,拿起筷子,“齐宁上将上午来通讯了,问了情况。”
顾沉夹了块炖得酥烂的排骨放到米迦碗里:“上将护短。”
两虫安静吃饭。窗外的阳光移进来,照在桌布上,暖融融的。
吃完收拾妥当,米迦没回书房,而是走向二楼尽头一个向阳的小房间。门开着,里面堆了些还没拆封的箱子。
顾沉跟过来,倚在门框上看他。
米迦蹲下身,动作因为肚子有些笨拙。他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柔软的婴儿衣物,淡蓝的,鹅黄的,素白的,料子摸上去又软又暖。
他拿起一件小小的连体衣,在手里摊开看了会儿,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会不会买太多了?”他扭头问顾沉。
顾沉走进来,在他身边蹲下,也翻了翻箱子:“不多。修叔说虫蛋破壳后,长得快,一天一个样。”
米迦又拿起一双小小的袜子,只有他掌心大。他比划了一下,忍不住笑:“这么小。”笑完,却忽然轻轻“啊”了一声,指尖摩挲着柔软的袜口,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不确定的柔软,“会不会……穿不上?”
顾沉看了一眼,伸手过去,用拇指和食指圈住那只小袜子,在米迦掌心上方比了比。
“差不多。”他说,语气笃定,但眼底映着米迦微微蹙眉的样子,那笃定便化成了更柔软的情绪。
“穿不上就换。”顾沉说,手指很轻地碰了碰米迦的肚子,“生出来破壳后估计也小。”
米迦拍开他的手,眼底却漾着笑。“名字呢?”他歪着头问,“雄主想了这么久,有头绪没?”
顾沉从箱子里捡出件淡蓝色的小兜帽,在手里捏了捏。“顾晏。”他说,“晏字取安宁,平和。”
米迦低声念了两遍:“顾晏……好听。”他顿了顿,“小名呢?”
“你定。”顾沉把兜帽放回去,转头看他,“你是雌父。”
米迦想了会儿。“星遥。”他说,“星星的星,遥远的遥。希望他以后……眼里一直有星光,能去想去的地方。”
顾沉没说话,只是伸手,将米迦连同他手里那件小衣服一起轻轻揽进怀里。米迦顺从地靠过去,脸颊贴着他肩膀。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亮箱子里柔软的色彩,也照亮了相拥的两个虫。
窗外,花园里最后几朵白菊在风里轻轻摇晃。
梅里站在自己新分配的临时办公室窗前。房间不大,桌椅光洁。窗台上,侍从放了一小盆绿色耐阴植物,叶片小小的,却支棱着,朝着光。
他手里捏着份基金会首版帮扶流程草案,纸页边缘被手指无意识地捻得有些发皱。许久,他松开手指,将草案平整地放在桌上。
办公桌角,摆着他从疗苑带过来的唯一私虫物品。那枚被剪断,已经失去功能的旧式军衔颈环。此刻,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个句号,也像一个开始的标志。
半晌后,梅里转身走到光屏前,调出内部通讯列表,找到了一个标注为“k-73后勤医疗站”的联系虫。
这是他目前权限内,能直接,且相对“安全”地接触到一线伤兵安置情况的少数渠道之一。
他需要知道,那些真正流了血,断了翅膀的军雌,最缺的是什么,而基金会的构想,又离那片真实泥泞的土地究竟有多远。
犹豫了几秒,他按下通话请求。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规律地响着,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梅里深吸一口气,背挺得很直。
窗外,秋末的天空高远湛蓝,一片云正慢悠悠地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