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翊是午后来的,手里除了数据板,还拎着个纸袋,散发出甜香。
修斯通禀时,顾沉正在书房给米迦读一份冗长的军需报告。而米迦靠着软枕,眼睛半阖。
“请他进来。”顾沉合上报告,顺手将滑下的薄毯重新盖到米迦腿上。
云翊今天没戴眼镜,眼底有淡淡的倦色,但步伐依旧从容。他向迎上来的顾沉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向沙发里的米迦。
“诺那小子,”他把纸袋往书房小几上一放,对看过来的米迦笑道,“专门从k-73捎回来的,说是当地老兵开的手工坊做的栗子糕,低糖,让你试试。”
米迦正靠着沙发揉太阳穴,闻言停下动作,眸子看过来,蕴着柔和的浅笑:“他又乱花钱。”语气有些无奈,但嘴角弯弯。
“一片心意。”云翊在侧边单虫沙发坐下,接过修斯递来的茶,“他说你最爱甜点。”
顾沉从文件里抬眼,看了下纸袋,又看云翊:“不只是送点心吧。”
云翊笑了笑,没否认。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指尖在数据板上点了两下,没立刻打开。
“前天半夜,我设在城郊的‘小玩意’逮到点东西。”他语气平常,信息量却很丰富,“一股有点熟悉的‘精神力脉冲’,在几个老信号塔之间乱窜,最后冲着西边旧矿区去了。”
米迦坐直了些:“又是‘窥探’?”
“升级版。”云翊调出数据板,屏幕上不是复杂波形,而是一张简洁的帝都地图,几个红点闪烁,“这次带信息了,反复刷一个坐标,旧‘深瞳-7’勘探井。还有个能量标识,跟你之前给我的那种‘特殊频率’变体很像。”他看向顾沉。
顾沉眼神沉静下来:“博士。”
“八成是。”云翊放大坐标点,“那破井封了五十年。但我查了查,最近三个月,治安总局有几次半夜的‘特殊物资运输’,行车轨迹的终点模拟,都在那附近消失了。”
线索开始指向治安总局内部。这比单纯的外部势力渗透更麻烦。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修斯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他在那儿搭了窝?”米迦问,手无意识地护住肚子。
“更像是开了个实验室。”云翊关掉地图,“动静不大,但需要设备和能源。治安总局里,有虫行了方便。”
“这是我昨晚捕捉到的微弱信号流片段。”云翊调出另一份文件,是复杂的信号频谱对比,“虽无法破译内容,但其加密算法的核心特征,与之前边境‘战场态势先知系统’残留的代码碎片,有高度同源性。”
他看向顾沉,“就是博士的作品。”
几乎可以断定,博士在治安总局的掩护下,正在那个废弃的深井中进行某种需要重型设备和特殊能源的作业。目标很可能是寻找或模拟打开“摇篮”的方法。
书房里的空气沉静下来,只有光屏上数据流无声滚动。
“能摸进去看看吗?”顾沉问。
“结构图有,但里面情况不明。可能是陷阱。”云翊实话实说,“我建议先外围布控,摸清虫员物资进出规律。硬闯不明智。”
顾沉点头,没反对。他看向米迦,米迦也正看着他,两虫交换了一个眼神,警惕,但不慌乱。
“另外,”云翊补充,语气稍微严肃了点,“除了这个集中的信号,我还扫到些更散的同类弱波动,范围很广,元老院、军部外围,甚至这片住宅区上空都有。像撒了一张很广的网。”
他看向顾沉,“你最近出入,精神力收着点,你那‘标志’太显眼。”
“好。”顾沉应下,转而问道,“基金会的数据架构弄完了?”
“嗯,发你们了。”云翊放松身体,靠回沙发背,“安防我做了三层,常规的。不过‘战友互助’那块,我有个新想法。”
他看向米迦,“弄个完全匿名、不留痕的临时分享通道,技术上可行,就是需要使用者稍微懂点基础操作。你们觉得呢?”
米迦认真想了想:“能保护隐私是好事。但伤兵里,不是每个都熟悉这些。”
“所以需要试点,也需要有虫帮忙解释和引导。”云翊很自然地把话接下去,目光扫过顾沉,落到米迦身上。
“你那副官不是在接触基金会事务吗?若他愿意,可以让他先看看,听听他的意见。有些技术上的事,面对面讲更清楚。”
“我晚点问问梅里。”米迦说,“他应该愿意。”
“成。”云翊爽快应下。他又拿起茶杯,随口关切道:“虫蛋快满十七周了吧?转移孵化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十七周半了。”米迦手搭在腹侧,那里圆润的弧度在宽松的家居服下已十分明显,“陈医生说一切正常,发育指标甚至略超标准。转移期……大概就在这两三周了。”
“那快了。”云翊点头,看向顾沉,“孵化环境要绝对安静,防干扰得做好。需要帮忙就说。”
“顾一在准备。”顾沉道,“府里会升级警戒。”
正事聊得差不多了,云翊又坐了会儿。他喝着茶,把诺捎来的栗子糕拆开。栗子泥的香气温柔地弥漫开。
米迦接过糕点,他掰了一小块,自己尝了尝,又很自然地递到顾沉嘴边。“不太甜,栗子味挺浓。”
顾沉张口吃了,甜度确实很低,香味醇厚。“还不错。”
云翊在一旁,一边品尝茶点,一边乐此不疲的“当着灯泡”。
气氛轻松下来,像寻常朋友的午后茶叙。
又喝了半盏茶,问了问米迦孕期其他琐碎的适应情况后,云翊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顾沉道:“‘深瞳’那边和那张‘网’,我会继续盯。有在那之前,日常出行,多留份心。”
他目光又在米迦隆起的腹部停了半秒,语气了带上熟悉的调侃,“我的中将,栗子糕别吃太多,诺说那老头手艺时好时坏。”
门关上,书房里重新安静。夕阳的光变成暖金色,透过窗户,在地毯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米迦靠在顾沉肩上,看着那半盒糕点。“云翊还是老样子,”他轻声说,“说着最危险的事,像在讨论下午茶点心。”
“这样好。”顾沉揽住他,手掌覆在他肚子上,那里传来安稳的脉动,“慌没用。”
“嗯。”米迦捧着杯温水小口抿着,目光落在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上,“他说的那个匿名节点……确实可以试试。”
“你觉得行,就让他去做。”顾沉将他揽近,下巴轻蹭他的发顶,“梅里那边,接触点新东西,没坏处。”
“我知道。”米迦把杯子放回去,重新靠着他。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享受着这带着栗子香气的宁静。窗外的天空渐渐染上暮色。
栗子糕的甜香还未散尽,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来的是梅里。
他换了身干净的常服,头发也仔细梳过,除了脸色仍有些苍白,看起来已与往常无异。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记录板,上面是他对基金会流程草案的初步批注。
“将军,公爵。”一进来,他先对顾沉和米迦行了礼,目光直接而清晰。“打扰了。我试着联系了k-73的后勤医疗接口。有一些初步反馈,想现在汇报一下。”
米迦示意他坐下,顾沉也将目光从光屏上移开。这正是他们当前需要的信息。
梅里没有废话,调出记录板上的笔记,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官方接口能提供的有效信息有限,但我通过以前的老关系,私下问了几位还在体系内、负责伤兵档案的文职军雌。”
他目光扫过笔记上的几行字,喉结滚动,继续道:“情况……不乐观。”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重。“很多重伤退役的军雌,档案止步于‘已离队,抚恤金已发放’。后续追踪几乎为零。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末次登记地址是黑诊所,甚至……某些灰色劳务输出公司。”
他停住了,没说出后面的话,但在场的虫都明白。去了那些地方,将意味着会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
米迦放在腹侧的手微微收紧,眼眸深处结了层薄冰。顾沉面色沉静,只是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
“他们最迫切的需求是什么?”米迦问,声音依旧平稳,但目光紧紧锁在梅里脸上。
梅里翻过一页笔记,上面是他简洁却触目惊心的记录。他吸了口气,让语气恢复平直:“没有问钱。他们反复追问:是否有合规、可负担的后续治疗机构……以及,以后是否还能找到活干,”
他停顿了半秒,吐出两个字,“体面点的。”
现实远比设想更复杂,创伤不仅是身体和金钱,更是社会身份的彻底剥离与尊严的缓慢绞杀。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记录板屏幕微弱的背光映着梅里的脸。
“这些信息很重要,梅里。”米迦终于开口,声音放缓了些,“比我们坐在这里空想出来的任何章程,都重要得多。”
他抬眼看向梅里:“云翊刚才来过,提到基金会‘战友互助’模块,想做一个能绝对保护隐私的匿名分享技术节点。”
云翊留下的数据板已经接入书房系统。顾沉在一旁操作了几下,调出那个“匿名节点”的模拟界面。
“原理不复杂,”顾沉接着米迦的话说,他指着光屏上流动的加密数据链,“像用一次性的密钥进一个临时房间,说完话,房间自动销毁,不留进出记录。但需要使用者知道怎么生成和输入密钥。”
梅里看得很专注,眼睛映着屏幕的光。“就像……野战部队用的单次密语通话器。”
他很快找到了熟悉的类比,“不过更复杂点。伤兵里,用过战术通讯器的应该能上手,其他的……可能需要最简化的图文指引。”
“你能做这个指引吗?”米迦问。
梅里想了想,点头:“可以。我可以结合以前培训新兵操作简易设备的经验,写个几步教程。”
“那就试试。”顾沉将操作权限临时开放给他,“你先熟悉基础框架。具体问题,下次云翊来,你们直接沟通。”
“是,公爵。”梅里接过权限,记录板上的笔记似乎都多了几分重量。他没有再多说,行礼后便退出去继续工作,背影沉稳。
傍晚时分,诺的通讯请求接了进来。背景是嘈杂的临时驻地,他脸上沾着点机油的污迹,但眼睛亮晶晶的。
“米迦哥哥!”少年虫的声音透过杂音传来,活力十足,“栗子糕收到了吗?那老爷子今天发挥得还行吧?”
“收到了,很好吃。”米迦眼底带笑,“你又乱跑。”
“没乱跑!是跟运输队去拉补给,顺路的。”诺连忙辩解,随即压低声音,带上了点正经汇报的味道。
“我这边听到点风声……第二军团最近在‘灰陨石带’那边动作挺大,划拉了好几块以前没虫要的矿区,说是‘拓展资源点’。带队的是恩裴上将手下的一个少将,作风……挺横的。”
恩裴。这个名字让顾沉眼神微动。
“还有,”诺的声音更低了,“听几个从前线轮换下来的老兵喝酒时嘀咕,说最近靠近帝国疆域边缘的巡逻队,偶尔会截获一些加密方式很奇怪的短促信号,不是星盗的制式。上面让别声张,他们觉得有点邪乎。”
边缘地带的异常信号?这让虫瞬间联想到云翊提到的那些分散的“弱波动”。
“消息来源可靠吗?”顾沉问。
“那几个老兵是齐宁上将直属侦察部队退下来的,嘴巴严,但眼力还在。”诺说,“我觉得……不像瞎说。”
“知道了。”米迦点头,“你自己在那边也小心,别擅自行动。”
“明白!”诺挺胸,通讯在一阵电流声中切断。
夜色渐深。
米迦因孕期的疲倦早早歇下。顾沉坐在床边,看着他沉静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他散在枕上的银发,又隔着被子,感受了一下虫蛋安稳有力的搏动。玉白色的手镯在米迦腕间流转着温润的光。
许久,他才悄声起身,独自回到书房。
光屏亮着,显示着“深瞳-7”的结构模拟图,以及云翊标注的“弱波动网”分布示意。
顾沉的目光沉静地扫过,将那些坐标与诺提到的“灰陨石带”、“边缘异常信号”在脑中叠加。点与点之间,隐约勾勒出阴影的轮廓。
他没有尝试用精神力进行远程探查。云翊的警告言犹在耳。他只是静静地看,将每一个细节记入脑海。指间的戒指微微发热,与意识深处那片浩瀚的“摇篮”星海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鸣。
博士在深井下寻找“钥匙”?虫皇和旧贵族们在编织罗网?冬临与恩裴在边疆的扩张是巧合还是落子?
问题如夜色般弥漫,答案却藏在更深邃的黑暗里。但顾沉心中并无焦躁,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关掉光屏,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公爵府静谧安宁,远处帝都的灯火璀璨如星河,也如诱饵。
他抬起手,指间那枚古朴的戒指在黑暗中泛着微不可察的温润光泽。意识深处,那片浩瀚的“摇篮”星海传来沉稳的共鸣。
该来的总会来。但在他到来之前,必须先铸好盾,磨亮刀,并守护好正在孕育的黎明。
他回到卧室,悄无声息地躺下,将沉睡的米迦重新拥入怀中。米迦在梦中无意识地向他贴近,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