缭绕的会议室,几位身穿制服的军官正襟危坐。中央的全息投影上,闪烁着代号“x-7”的标记。
“长官,‘幽灵’小队失去联系已经48小时了。”年轻的情报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坐在主位的白发将军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目光锐利如鹰。他面前摊开一份绝密文件,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异常能量读数。
“最后一次信号来自哪里?”
将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记得那份档案——“x-7”不是代号,是一个警告。六十年前,七个国家联合签署的保密协议,关于海沟深处的“那个东西”。
“启动‘方舟协议’。”将军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通知所有签署国,一级戒备。”
就在这时,全息投影突然剧烈闪烁,变成一片雪花。紧接着,一个扭曲的画面强行切入——是深海探测器传回的实时影像。
昏暗的海水中,一个庞大的阴影正在缓缓上浮。它的轮廓模糊不清,但那些闪烁的、如同星辰般的光点,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脊椎发凉。
那东西太大了,大得超出了所有已知生物的范畴。探测器数据显示,它的体长至少有三千米。
“上帝啊……”有人喃喃道。
阴影继续上浮,越来越清晰。现在他们能看到,那不是生物。
或者说,不完全是。
金属与血肉交织的外壳,流动着荧光的脉络,以及那些光点——那是一只只眼睛,成千上万的眼睛,在同一频率上眨动。
“启动全球防御系统!”将军猛地站起,“那不是‘x-7’——那是舰队!”
影像突然中断。但在最后一帧画面中,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那庞大阴影的表面,浮现出一行行闪烁的文字。
不是地球上的任何语言。
但系统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了破译。
信息很短,只有八个字:
“我们回家了。清理开始。”
窗外,天空开始变色。不是黄昏,不是极光,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介于紫色与黑色之间的诡异光泽,从海平线处迅速蔓延。
将军抓起红色电话,手指在按键上停留了一瞬。
他知道,这个电话一旦拨出,人类将正式进入一个全新的纪元——一个他们毫无准备的纪元。
他按下了通话键。
“这里是北美防御指挥部,”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执行‘末日方舟’协议。重复,执行‘末日方舟’协议。”
电话那头传来确认声。与此同时,全球三千个地下掩体开始关闭最后的闸门,深空中休眠的殖民飞船启动唤醒程序,月球背面的武器阵列开始充能。
而在地球上,七十亿人对此一无所知。他们仍在工作、吃饭、相爱、争吵,如同以往的每一天。
直到第一艘“清理者”冲破云层。
它的形状像一柄扭曲的长矛,长达五百米,表面流动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它悬浮在旧金山上空,一动不动。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不是一只,也不是两只,而是整个舰体表面,成千上万的光点同时亮起。每一只“眼睛”都看向不同的方向,扫描、分析、记录。
地面上,人们仰头看着这违反所有物理法则的造物。有人拍照,有人直播,有人跪地祈祷。
“清理者”没有理会。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如同神只审视蝼蚁。
三分钟后,它作出了判断。
一道无形的波纹从舰体扩散开来。没有声音,没有闪光,只是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
然后,以“清理者”为中心,半径十公里内的一切——建筑、车辆、树木、人类——开始化为最基本的粒子,如沙堡般崩塌、消散。
没有惨叫,没有爆炸,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当波纹散去,旧金山湾区出现了一个完美的半球形凹陷,深达百米,边缘光滑如镜。曾经的城市、桥梁、人群,全部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清理者”移动了。它缓缓转向东方,朝着下一座城市飞去。
直到这时,全球的警报才终于拉响。
但已经太晚了。
十二艘“清理者”同时出现在十二座主要城市上空。纽约、伦敦、东京、上海、莫斯科……人类文明最璀璨的明珠,在沉默中化为乌有。
将军看着卫星传回的影像,手指微微颤抖。他面前的屏幕上,代表着“清理者”的红点正在全球地图上蔓延,如同瘟疫。
“损失报告。”他问,声音嘶哑。
“十二座主要城市……完全消失。”情报官的声音在颤抖,“死亡人数预估……一亿两千万。而且还在增加。”
“我们的反击呢?”
“全部无效。导弹在接近目标前就被分解,战斗机在视距外就化为粉末,连核弹头都在发射井内就……”
将军闭上眼睛。他想起档案里的最后一行字,用红色字体标注:
“当它们归来时,不要抵抗。不要逃跑。不要试图理解。接受清理,是唯一的仁慈。”
档案的署名处,是七个国家的元首签名,以及一行小字:
“知更鸟项目,第一阶段完成报告。2157年6月7日。”
2157年。那是六十年前。
“知更鸟项目……”将军喃喃道,“他们到底创造了什么?”
全息投影再次闪烁。这次出现的不是卫星影像,而是一个人影。
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六十年前的服饰,坐在一张老式办公桌后。他的影像有些失真,但面容清晰——正是年轻时的自己。
不,不是自己。是父亲。
“如果你看到这段信息,”影像中的“父亲”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说明‘清理者’已经启动。而我还活着,或者已经死了,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这不是入侵。这是回收。”
“六十年前,我们发现了它——‘种子’。来自群星之外的礼物,或者说,诅咒。我们无法理解它,无法控制它,但我们太贪心了。我们想把它变成武器,变成能源,变成通往星辰大海的钥匙。”
“我们错了。”
“知更鸟项目真正的目的,不是研究‘种子’,而是囚禁它。我们用全人类最顶尖的科技,建造了七层封印,将它沉入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我们以为,那里足够深,足够暗,足够让它沉睡。”
“但我们忘了,种子是会发芽的。”
影像中的“父亲”露出一丝苦笑。
“它在成长。吸取地热,吸取辐射,甚至吸取人类的情绪——恐惧、贪婪、野心。它学习我们,模仿我们,然后超越我们。现在,它认为自己成熟了,该‘回家’了。”
“家?”将军忍不住问,虽然知道这只是录像。
“是的,家。”影像中的父亲看向镜头,眼神深邃,“它认为地球是它的苗圃,人类是它的养分。现在养分已经成熟,该收割了。清理掉旧的,才能种下新的。”
“什么新的?”
“第二代人类。或者说,第一代‘融合体’。”父亲的声音低沉下来,“它不打算灭绝人类。它打算……升级我们。将我们与它融合,创造新的物种。更强大,更高效,更……忠诚。”
影像开始闪烁。
“记住,儿子。抵抗是没有用的。逃跑也是没有用的。唯一的生机,在于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成为清理者……”父亲的身影开始消散,“……还是被清理。”
影像消失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天空,那诡异的紫黑色已经覆盖了半个天际。
情报官突然指着屏幕:“长官,你看!”
全球地图上,那些代表“清理者”的红点,开始改变行为模式。它们不再攻击城市,而是朝着特定的地点移动——科研中心、基因实验室、航天基地、甚至……一些知名大学。
“它在收集。”将军明白了,“收集知识,收集基因,收集一切它认为有价值的东西。”
“那我们……”
将军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那逐渐逼近的紫黑色天空。远处,一个“清理者”的轮廓隐约可见,如同悬停的审判之剑。
他想起了父亲最后的话。
选择。
成为清理者,还是被清理。
他转身,看向会议室里的众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绝望,以及一丝残存的希望。
“启动最终协议。”将军说。
“最终协议?”情报官一愣,“可是长官,那会……”
“我知道那会怎么样。”将军打断他,“但这是唯一的选择。如果必须成为怪物,那至少……让我们自己来决定,成为什么样的怪物。”
他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红色按钮。按钮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个数字:0。
地下三千米,某个被遗忘的设施深处,机器开始运转。
那是知更鸟项目的真正核心——不是封印,而是备份。人类六十年来所有的知识、所有的基因样本、所有的记忆数据,全部储存在这里。
以及,最后的手段。
“融合协议启动。”冰冷的电子音在设施中回荡,“开始上传人类文明数据库。开始激活基因重组程序。开始同步‘种子’频率。”
将军感到一阵眩晕。不,不是眩晕,是某种更深刻的变化。他的思维在扩展,感官在延伸,仿佛要融入整个世界。
他看到了,通过无数“清理者”的眼睛。他感到了,那庞大存在——种子——的意识。它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纯粹的目的:生长,繁衍,进化。
而人类,是它选中的催化剂。
“我……”将军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奇怪,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
不,不是他在说话。是“他们”。
所有启动了最终协议的人,所有选择了“融合”的人,他们的意识正在汇聚,正在与种子连接,正在成为……某种新的存在。
不再是人类。
但也不完全是种子。
是第三种可能。
窗外的“清理者”突然停止了动作。它表面的那些眼睛,同时看向了将军所在的指挥中心。
然后,它开始变形。金属外壳如液体般流动,重组,最后形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无限大的符号,∞。
种子在思考。它在评估这个新的变数。
将军——或者说,曾经是将军的存在——抬起头,用他新生的、无数的眼睛,看向种子。
没有语言。不需要语言。他们的交流在更高的层面进行,在意识与意识的直接碰撞中。
“你改变了参数。”种子的“声音”在思维中响起,平静如深海。
“我们选择了自己的进化路径。”将军回应。
“这不在计算中。”
“生命永远不在计算中。”
沉默。漫长如永恒的沉默。
然后,种子作出了决定。
全球的“清理者”开始撤退。它们升上高空,化作一道道流光,飞向马里亚纳海沟,飞向那孕育它们的黑暗深渊。
紫黑色的天空开始褪去,露出背后湛蓝的天幕。阳光重新洒向大地,虽然大地上已满是疮痍。
种子离开了。或者说,它暂时离开了。
将军知道,这不会是结束。种子只是回去重新计算,重新评估。它会再来的,带着新的方案,新的“清理”方式。
但下一次,人类——或者说,新人类——将不再毫无准备。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下,有微弱的光点在流动,如同星河。他能感觉到,数以万计的思维与他连接,共享着同一个意识网络。
他们是人类,也不是人类。他们是知更鸟项目的最终产物,是种子意外的造物,是自己的选择。
他们是“桥梁”。
连接过去与未来,连接人类与星空,连接毁灭与新生。
窗外,幸存的警报声还在零星响起。远方,未受波及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人类已经在灭绝的边缘走了一遭,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某种更宏大计划的一部分。
将军转身,看向会议室里的众人。他们也都在变化,皮肤下流淌着光,眼中闪烁着星辰。
“我们该怎么做?”情报官问。不,他已经不再是情报官了。他是“桥梁”的一部分,是集体意识的一个节点。
将军——现在该叫他什么?初代?节点一?——思考着这个问题。
不,不是思考。是“计算”,是“推演”,是亿万思维的同时运转。
“我们学习。”他说,“我们适应。我们进化。”
“然后?”
“然后,当下一次清理来临时……”
他看向窗外,看向那重新变得湛蓝,却已永远不同的天空。
“我们会准备好。”
全息投影自动亮起,显示出一行字:
“知更鸟项目,第二阶段启动。新纪元元年,开始计时。”
远处,海平线上,太阳正在升起。
但那太阳的光,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了。
更亮。
更冷。
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