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剑墟，归墟剑阁。
主殿最深处的静室之中，那股微弱的意识波动，如同暗夜中悄然亮起的烛火，虽不明亮，却坚定地摇曳着，未曾熄灭。
玉榻之上，林轩依旧昏迷，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死寂与灰败，已然悄然淡去了几分。原本苍白如纸的面容，也隐隐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血色。更重要的是，他周身那若有若无、断断续续流转的古老道韵，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稳定。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准确形容的气息。既有混沌的浩瀚包容，又有寂灭的凌厉终结，更在其最深处，缠绕着一丝仿佛来自宇宙诞生之前、万物源头、蕴含着“无”之真意的鸿蒙苍茫。三种道韵并非简单叠加，而是在一种更高层次的、源自林轩自身意志的统合下，形成了一种全新的、更加圆融、更加深邃、也更加贴近大道本源的独特气质。
月婵与苏荷守候在榻前，寸步不离。她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剑主体内那原本紊乱如沸粥、濒临崩溃的能量，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被梳理、归位、重塑。破碎的经脉自行接续，枯萎的道宫缓缓复苏，甚至连那最深重的神魂之创，也在那股古老苍茫道韵的滋养下，顽强地愈合着。
“月婵姐姐，剑主的气息……越来越平稳了，而且，似乎……有些不同了。”苏荷轻声说道，美眸中充满了惊喜与一丝困惑。她精通治疗与生命之道，感知最为敏锐，能察觉到林轩体内正在发生的、某种本质上的蜕变。
“嗯。”月婵轻轻颔首，绝美的面容上，忧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期待，“这是破而后立，浴火重生。剑主此番劫难，或许……正是他道途更进一步的关键。只是，这蜕变的过程，需要时间，而外界……恐怕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了。”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阵法与殿宇，投向了剑阁之外，那暗流汹涌的无尽虚空。开府大典的喧嚣似乎犹在耳边，但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与紧张，却已如同渐渐收紧的绞索。
静室之外，偏殿议事厅。
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火药味。
剑无痕、影七、风灵、石岳四人齐聚，皆是面色沉凝。月婵与苏荷需时刻关注剑主，暂时无法分身。
“半个时辰前，‘星陨带’外围，我们有三支巡逻小队同时失去联系。”风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与自责，“影七长老的暗影部兄弟冒死潜入查探，只带回了这个。”
他手一翻，掌心躺着三枚暗淡无光、表面布满细微裂痕的剑阁弟子身份玉牌。玉牌之上，残留着极其淡薄、却令人心神不宁的阴冷、扭曲的气息，仿佛能勾起人内心深处的恐惧、悲伤、暴怒等负面情绪。
“是‘七情’之力。”影七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冰冷刺骨，“动手者手法干净利落，一击毙命，且以魔功吞噬了弟子们残留的魂力与情绪，强化自身。修为……至少是炼虚巅峰，甚至可能是道主。我们的人，连示警都没能发出。”
“砰！”
剑无痕一拳砸在身旁的玄铁桌案上，桌案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他眼中剑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周围的温度都骤然降低。“魔头！欺人太甚！”
“不仅仅是挑衅。”石岳眉头紧锁，指着面前一幅以法力幻化的“归墟剑域”及周边星图，上面标注了数个刺眼的红点，“过去十二个时辰，剑域外围，类似这种隐秘的窥探、试探、乃至小规模的遭遇与失踪，发生了至少十七起。出手的，并非同一伙人。除了魔道，还有至少三股不明势力，其行事风格，更像是……专业的探子、杀手，或者佣兵。他们在测绘我们的防御漏洞，试探大阵反应，甚至……似乎在寻找某种特定的能量波动源头。”
能量波动源头？众人心中一凛，不约而同地望向静室方向。剑主昏迷前，身上携带的混沌源石气息，以及那可能存在的、引动混沌潮汐的未知之物（他们尚不知鸿蒙祖炁），无疑是最可能的“源头”。
“看来，剑主在秘境中所获，已经引来了太多贪婪的目光。”剑无痕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沸腾的杀意，“石岳，大阵情况如何？”
“混沌周天寂灭剑阵已全功率开启，核心区域固若金汤。但维持如此规模的大阵，每时每刻消耗的灵石都是海量。库房储备，最多还能支撑……十五日。”石岳沉声道，“而且，我担心，对方若真有道主后期，甚至更强的存在，未必会强攻，可能会用更诡异的手段，比如之前那种引动情绪的魔功，从内部瓦解弟子意志，或者寻找大阵的‘情绪’节点进行侵蚀。毕竟，此阵以混沌寂灭为基，对纯粹的能量攻击防御极强，但对这种无形无相的心神攻击，抗性相对薄弱。”
“心神攻击……”剑无痕看向月婵之前所在的方向，“月婵长老的月华净化之术，或许能克制一二。苏荷长老的生命祝福与预警，也能提前发现端倪。但若对方全力施为，恐怕……”
“报——！”
就在这时，一名值守弟子急匆匆闯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禀报诸位长老！剑阁山门之外，来了一群人，自称是‘天星商会’与‘万宝楼’的联合使团，说有要事求见剑主，商议……收购‘混沌奇物’事宜！”
天星商会？万宝楼？
众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冷意。这是诸天战线中，规模最大、背景最深、也最为逐利的两个商业组织，触角遍布各大战区，与无数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消息灵通，无利不起早。此刻联袂而来，所谓“收购”，不过是试探与施压的幌子，想要确认剑主是否真的重伤，剑阁是否虚弱，以及……那“混沌奇物”是否真的存在，价值几何。
“告诉他们，剑主正在闭关，不见外客。剑阁近期也不对外交易。”剑无痕冷声道。
“是！”弟子领命而去。
然而，不过一刻钟，又一名弟子仓皇来报：“长老！山门外又来了两拨人！一拨是曜日神朝的‘赤阳卫’，说是奉神皇之命，前来‘探望’金阳公子旧友林剑主，并送上慰问礼品。另一拨……则是七八个自称来自不同中小势力的代表，聚在一起，说什么听闻剑域有变，担心影响战区防务，特来‘了解情况’，要求剑阁给出‘明确说法’！”
探望旧友？了解情况？要求给出说法？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逼宫与胁迫！曜日神朝显然是想借机生事，那些中小势力，要么是被煽动，要么是墙头草，想来探听虚实，甚至分一杯羹！
“好，好，好！都来了！”剑无痕怒极反笑，周身剑气激荡，“看来，是觉得我归墟剑阁软弱可欺，剑主伤重，便可任人揉捏了？影七，风灵，随我出去！石岳，你坐镇中枢，随时准备启动大阵最强杀伐之变！今日，我倒要看看，谁敢在归墟剑阁门前放肆！”
“且慢。”一个清冷中带着疲惫，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突兀地在偏殿中响起。
众人浑身一震，猛地转头，只见静室方向，月婵搀扶着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正是林轩！
他依旧面色苍白，气息虚弱，身上披着一件简单的玄色道袍，长发披散，脚步有些虚浮，需要月婵搀扶。但那一双眼眸，却已睁开，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死寂，而是恢复了深邃与平静。只是在那平静的最深处，仿佛蕴含着经历了开天辟地与宇宙归墟的苍茫，以及一丝新生的、更加锐利、更加难以揣度的锋芒。
“剑主！”
“您醒了？！”
众人又惊又喜，连忙上前行礼，眼中充满了激动与担忧。剑无痕更是上前一步，想要替换月婵搀扶，却被林轩轻轻摆手制止。
“我无碍，只是还需些时日静养，恢复法力。”林轩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他目光扫过众人，又看向偏殿门口那两位前来报信的弟子，最后落在石岳面前那幅星图上。
“外面的事情，我都听到了。”林轩缓缓走到星图前，目光在那几个红点上停留片刻，又看向代表剑阁的标记，语气平静无波，“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昏迷这几日，辛苦诸位了。”
“守护剑阁，乃我等本分！”众人齐声道。
“天星商会、万宝楼、曜日神朝，还有那些墙头草……”林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来的倒是时候。看来，我重伤昏迷的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
“剑主，您的身体……”月婵担忧道。
“放心，既然醒了，便死不了。”林轩轻轻拍了拍月婵扶着他的手，示意她松开。他尝试着自己站立，虽然身形微晃，但终究是站稳了。一股微弱、却凝练无比、蕴含着混沌、寂灭、鸿蒙三重道韵的气息，缓缓从他身上散发开来，虽然总量远不及巅峰，但其本质层次之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心神一震，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重伤初醒的病人，而是一尊正在从古老沉睡中复苏的……道之化身。
“剑无痕。”
“属下在！”
“你与影七，随我出去，‘迎接’这些‘贵客’。”林轩眼中寒光一闪，“风灵，你带领巡逻队，加强内部警戒，尤其是弟子们的心神防护，提防魔功侵蚀。石岳，大阵保持全功率运转，灵石消耗不必节省，库房若不够，用我的权限，去战区功勋殿预支。月婵，苏荷，你们继续留意静室，以防有人调虎离山。”
“是！”众人精神大振，齐声应诺。剑主苏醒，哪怕重伤未愈，也如同定海神针，让所有人瞬间有了主心骨。
“记住，”林轩看向剑无痕和影七，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杀伐决断，“今日，是归墟剑阁立威之日。凡敢在此时，于山门前挑衅、刺探、胁迫者，无论其背后是谁，无论有何借口……皆以犯我剑阁威严论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杀、无、赦。”
“遵命！”剑无痕与影七眼中爆发出凛冽的杀意与兴奋。
林轩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宽大的道袍，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新生的、融合了鸿蒙道韵的独特气息，缓缓收敛，只流露出道主中期的威压，且带着明显的虚弱与不稳。他要在外人面前，维持“重伤未愈”的假象。
然后，他迈开步伐，在剑无痕与影七一左一右的护卫下，向着主殿之外，那山门的方向，缓步而去。
步伐虽缓，却沉稳。
背影虽单薄，却如山岳。
归墟剑阁的剑，沉寂数日，今日……即将，再次出鞘饮血。
而山门之外，那些心怀叵测的“宾客”们，尚不知晓，他们即将面对的，并非预想中虚弱可欺的肥羊，而是一头虽然受伤、却已然完成更深层次蜕变、爪牙更加锋利的……洪荒凶兽。
风雨欲来，剑阁的门，即将……为鲜血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