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熄灭的瞬间,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万茜趴在冰冷的舞台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繁漪那歇斯底里的呐喊,似乎还回荡在耳边。
她大口的喘着气,汗水浸湿了贴在额前的发丝。
直到工作人员上台,用带着一丝敬畏的语气轻声提醒,她才缓缓的从地上站起来。
她对着台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一步步走下舞台。
每一步,都象是踩在棉花上。
她感觉自己象是刚从一场溺水的梦中挣扎出来,灵魂和身体都是分离的。
走过长长的后台信道,回到候考室。
刚才还坐满了人的房间,此刻已经空了大半。
剩下几个还没离开的考生,看到她进来,目光复杂。
有惊艳,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自愧不如的躲闪。
没有人敢上前跟她搭话。
万茜没有在意这些,她只是走到自己的位置,拿起外套和包,推门走了出去。
候考室的门外,段奕宏靠在墙上,象一座沉默的雕塑。
看到她出来,他站直了身体,没有问“怎么样”,也没有说“辛苦了”。
他只是看着她那张因为脱力而略显苍白的脸,沉声说了一句。
“从那么重的角色里走出来,不容易。”
“回家,好好睡一觉。”
万茜点了点头,感觉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这个男人,这个圈内公认的“戏疯子”,最懂她此刻的状态。
两人并肩走在国话大院里,一路无言。
秋日的阳光通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走到大门口,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安静的停在路边。
段奕宏停下脚步,对她说:“我送你到这儿了。”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
“剩下的,就交给老许了。”
万茜对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许乘风早已等侯多时。
他看到万茜上车,没有第一时间追问结果。
他只是默默的从副驾驶上,拿过一瓶早就备好的温水,拧开瓶盖,递到她的嘴边。
然后,又拿过一条薄薄的羊绒毯,盖在了她的腿上。
万茜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感觉干涸的喉咙舒服了许多。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睡会儿吧。”
许乘风的声音,轻得象一片羽毛。
“到家了我叫你。”
万茜“恩”了一声,便靠在座椅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许乘风发动车子,车速开得极稳,极慢。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妻子熟睡的脸庞,那张总是带着一丝清冷和倔强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
他知道,刚才在舞台上的那十几分钟,消耗的精力,不亚于拍一部完整的电影。
他的心里,一半是翻江倒海的心疼,一半是难以抑制的骄傲。
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
是那个会在家跟他抢游戏手柄,会逼着他吃青菜,会在他赖床时掐他痒痒肉的万茜。
也是那个,能站在中国戏剧的最高殿堂,让一群国宝级艺术家为之失声的,真正的演员。
车子平稳的驶回凄息地。
许乘风没有叫醒万茜,他将车停好,然后轻轻的打开车门,将她打横抱起。
万茜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着,脸上带着婴儿般的依赖。
许乘风抱着她,穿过空无一人的院子,回到他们的房间。
他将她轻轻的放在床上,为她脱掉鞋子,盖好被子。
然后,他去浴室放满了热水,又走进厨房,开始叮叮当当的忙活起来。
当万茜再次醒来时,已经是黄昏。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橘色的晚霞,温柔的洒进来。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厨房里飘来一阵阵食物的香气。
这种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氛围,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松弛了下来。
她从床上坐起来,感觉自己象是重新活了过来。
许乘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从厨房里走出来。
看到她醒了,笑着说:“醒啦?快,趁热吃,我特地多卧了两个荷包蛋。”
两人坐在小餐桌旁,万茜呼噜呼噜的吃着面,胃里暖洋洋的,心里也暖洋洋的。
“考官怎么说?”
直到她快吃完,许乘风才状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万茜放下筷子,想了想,复述道:“他说,很好。你可以回去了,等通知吧。”
许乘风闻言,撇了撇嘴,开启了“京城臭贫”模式。
“嘿,这帮老艺术家,就爱玩这套。”
“甭管他,咱演完了,票钱算结了。他爱给好评给好评,爱给差评给差评,不影响咱回家睡觉。”
他故作轻松的语气,让万茜忍不住笑了出来,心头最后的一丝紧张,也烟消云散。
接下来的两天,凄息地异常的安静。
朋友们都默契的没有打电话来打扰,只是在qq群里互相打探着消息。
黄渤:“啥情况了?有信儿没?急死我了!”
宁浩:“风哥没在群里吱声,估计还没结果。”
张颂文:“让她好好歇着,考完试比拍三个月戏都累。等她自己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许乘风和万茜,也绝口不提考试的事。
他们恢复了日常的节奏,一起打游戏,一起看电影,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
但许乘风能感觉到,万茜平静的外表下,还是藏着一丝对结果的在意。
她看手机的频率,明显比平时高了许多。
第三天下午,那个决定性的电话,终于来了。
不是打给万茜的,而是打给了段奕宏。
段奕宏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把电话转给了许乘风。
“老许!我托刘佩琦老师打听了!”
电话那头,黄磊的声音异常激动。
“他们对于万老板的点评都很正面,演技已显露出扎实的学院功底与闪耀的天赋光芒:舞台形象清新而富有生命力,对复杂角色的情感脉络把握准确,能用细腻的肢体控制与充满张力的台词传递出角色内心的挣扎。缺点也有,表演时亦难免带有学院派的青涩痕迹,部分演绎稍显用力或技巧外露,在舞台经验与生活沉淀尚未完全融合的阶段,对角色的诠释深度与层次丰富性尚有提升空间。但是瑕不掩瑜,国话需要新鲜血液。”
许乘风的心,放下来一半。
“那结果呢?”
“结果就是……”
段奕宏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迟疑。
“结果就是,因为太好了,所以引起了争议。”
许乘风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段奕宏叹了口气,解释道:“她的表现彻底征服了他们,他们都承认,单论业务能力,她进国话绰绰有馀。”
“但是,有几个老先生也提出了顾虑。他们觉得,她现在太红了,是炙手可热的电影明星,怕你静不下心来,只是来‘镀金’的,待不了多久就会走,都在担心万茜不能静下心来,好演员是需要沉淀的。”
“现在院里为这事儿,意见很不统一。”
“支持她的,和担心她的,吵得不可开交,老许还记得九八年那阵我在咱们凄息地观察生活吗?那时的我就是因为磨砺角色入迷了,每天人在戏里,心也在戏里,整个人被戏抽空了,要不是你们”
许乘风赶紧叫停“老段你是戏疯子,我家茜茜是天赋型,这点我放心,当年你就是没经验,我们也只是把你从戏疯子的世界抽出来!都是兄弟,没必要说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