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奕宏带来的那个消息,象一盆冷水,浇熄了凄息地里所有的热切和期盼。
争议。
这个词,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难受。
它意味着万茜的优秀得到了认可,却又被一些与能力无关的因素,挡在了门外。
当天晚上,凄息地的气氛有些沉闷。万茜表现得很平静,甚至还反过来安慰许乘风。
“没事儿,风哥,意料之中。”她笑了笑,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许乘风看着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夜里,两人靠在床头,都没有睡意。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
“老婆,”许乘风侧过身,看着她被月光勾勒的侧脸,声音很轻,却异常郑重,“撇开这次考试,撇开所有外在的东西……你看着我,诚实地告诉我,你对话剧,到底是怎么想的?”
万茜沉默了很久,久到许乘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转过头,眼眸在夜色里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丝毫伪装的平静,只有赤裸裸的、近乎虔诚的热忱。
“话剧……”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象是从心底深处捧出来的,“对我来说,那是演员的‘根’,是表演最初和最后应该回到的地方。镜头可以记录,可以剪辑,可以制造完美,但只有舞台,那束追光灯打下来,没有重来,没有掩饰,你和角色,和观众,是活的、是连在一起呼吸的。那是一种……用整个生命能量去现场交换的过程。”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我觉得,话剧是真正的艺术,是需要用一生去敬畏的。它不是跳板,不是镀金的地方,它是……‘灵魂的原乡’。我想回到那里,不是短暂停留,是想真的沉下去,深耕下去。哪怕清苦,哪怕寂寞,但站在台上的那种踏实和纯粹,什么都换不来。”
许乘风静静地听她说完,心中最后一丝尤豫和权衡都消失了。他看到了妻子眼中那簇从未熄灭,反而因此次挫折而燃烧得更加明确的火苗。
“我明白了。”他握住她的手,力道坚定,“既然这是你灵魂的原乡,那我们就一起,扫清所有挡在回乡路上的障碍。”
第二天一早,晨光微熹。许乘风拨通了段奕宏的电话,没有寒喧,直截了当。
“老段,方便的话,想请你再帮个忙,传个话。”
“你说。”段奕宏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关于万茜这次的事,我们想清楚了。她不争一时,也不求破例。但她想请院里真正了解她的想法——她不是来‘体验生活’的,她是把话剧舞台视为‘灵魂的原乡与终生的敬畏’,准备回来深耕的。如果,院里的老师愿意因为这份心意,再给她一次纯粹的机会,我们感激不尽。如果还是不行,我们也尊重,但她的态度不会变。”
电话那头,段奕宏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郑重了许多:“这话,我亲自去说。”
当天下午,段奕宏敲开了国家话剧院副院长,也是本次招考主考官之一严凤琪办公室的门。
他没有过多铺垫,只是将万茜,以及许乘风代传的那份心意,原原本本地转述了出来。当说到“灵魂的原乡与终生的敬畏”这句时,他看到一直低头看文档的严副院长,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了头。
严凤琪的目光锐利,隔着镜片看向段奕宏,似乎想判断这话里有多少表演的成分。但段奕宏目光坦荡,只是陈述。
良久,严副院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再戴回去时,眼中那层严肃的审视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动容和一种灼热的光亮。
“好……”她轻轻吐出一个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好一个‘灵魂的原乡与终生的敬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剧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在此间进出的、怀揣热忱的身影。
“小段啊,”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淅地传来,“告诉万茜,让她放心来报到。”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明朗笑容:“手续上如果有任何问题,让她直接来找我。我亲自给她办。”
消息传回凄息地时,已是黄昏。
万茜握着电话,听着段奕宏的声音,反复确认着“严副院长亲自说”、“让你放心来”,她整个人象是被定住了,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这一次,是滚烫的。
许乘风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将她颤斗的身体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你看,”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和无比的骄傲,“你的原乡,认出你了。”
万茜转过身,把脸埋进他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这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漂泊已久的灵魂,终于被港湾准确无误地接纳的震颤与安宁。
许久,情绪才慢慢平复。
许乘风拿起手机,在“凄息地”那个永远热闹的群里,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今晚,凄息地,不醉不归!”
“为咱们终于回家的万大艺术家,接风!”
屏幕瞬间被点燃。
黄渤:“!!!我就知道!是金子到哪儿都发光!嫂子牛!!!”
宁浩:“艺术万岁!敬畏万岁!今晚我就着泡面精神层面跟你们嗨起来!”
吴京:“宁大脑袋你他娘的又玩手机?你和老乌还是好好地完成政治任务吧!我们酒管够!谁跑谁怂!”
张颂文发了一长串的鲜花和鼓掌。
周迅则发来一句话:“茜茜恭喜恭喜!我家茜茜真是太棒了!为你高兴,舞台见。”
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祝福,窗外的夕阳正给天际线染上璨烂的金红色。
万茜依偎在许乘风肩头,望着那片绚烂,轻声说:“风哥,我好象,真的回家了。”
许乘风收紧手臂,吻了吻她的发丝:“恩,欢迎回家。”
今夜,凄息地的灯火,将为归乡的灵魂彻夜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