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热茶的雾气袅袅升起,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谈判过后残留的紧张感。
许乘风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搞定欧阳台长,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但总归是迈出去了。他感觉自己象是刚打完一场硬仗,脑子里的弦一根根松弛下来,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的、却又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响起的手机铃声,再次划破了这份宁静。
来电显示上,赫然是两个让他无法拒绝的名字——韩三平。
许乘风的眉头瞬间挑了起来,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这位爷,可是真正的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惯有的尊敬与亲近:“三爷,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又有哪个好莱坞大片要引进了,找我参谋参谋票房?”
电话那头,传来韩三平爽朗而中气十足的笑声。
“你小子,少跟我嬉皮笑脸的。”韩三平笑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我可听说,你最近不务正业,跑去搞什么电视节目了?”
“怎么,拍电影不过瘾,还想把电视圈也给搅个天翻地复?”
许乘风打了个哈哈,心里却咯噔一下。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从何炅踏进来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几个小时,居然已经传到这位中影掌门人的耳朵里了?
“三爷,您这消息可真够灵通的。我这就是咸鱼翻个身,扑腾两下,哪儿敢说搅动风云啊。”
“少来这套!”韩三平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那种属于行业掌舵人的分量,通过听筒清淅地传递了过来,“你那两份策划案,上面的领导也听说了,很感兴趣啊……”
“上面的领导”。
这五个字,像五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许乘风的神经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他知道,韩三平口中的“上面”,绝不是指什么广电总局的业务领导,而是真正能影响国家文化战略走向的那个层面。
这意味着,他原本只打算在商业领域掀起的一场风暴,已经在无意之中,惊动了最高层的“天气观测站”。
“三爷,您可别吓唬我。”许乘风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玩笑的口吻来缓解这突如其来的压力,“我这就是俩不成熟的小想法,想给现在这死气沉沉的电视节目换换口味,怎么还惊动中央了?”
“你小子还知道是死气沉沉?”韩三平哼了一声,但语气里却透着赞许,“总局的同志前两天才开会,批评现在的电视节目低俗化、娱乐至死,缺乏正向的文化引导。你倒好,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递上来两份截然不同的答卷。”
“一份‘入世’,一份‘出世’。小许啊,你这两手牌,打得漂亮,也打得高明。高明到,让我们这些搞了一辈子内容的人,都得对你竖个大拇指。”
许乘风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他没想到,“上面”不仅知道了,还看得如此之深,如此之透。他那点在欧阳台长面前卖弄的商业心计,在真正的国家战略格局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三爷,您过奖了。我就是个生意人,瞎琢磨而已。”
“你少给我装蒜!”韩三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过来人的提点和戏谑,“你以为老欧阳那只老狐狸,能那么容易就跟你谈成?”
许乘风一愣,没明白韩三平的意思。
只听韩三平在电话那头,不紧不慢地抛出了一个惊天内幕。
“实话告诉你,老欧阳三天前就在京城参加相关会议,讨论的就是怎么整顿电视娱乐风气的问题。今天上午何炅打来电话的时候,我们几个老家伙,就在他旁边听着呢!”
轰!
许乘风的脑袋里象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原来……原来今天下午在茶室里那场所谓的“巅峰对决”,那场他自以为掌控全局、步步为营的谈判,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演给“上面”看的戏?!
欧阳台长的尤豫、愤怒,何炅的焦急、劝解……全都是演技!
而他自己,那个沾沾自喜的“策划人”,那个以为看透了一切的“掌舵人”,不过是这场大戏里,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主角!
“你那点道行,”韩三平的声音带着笑意,却让许乘风听得冷汗直流,“要不是我在这边给他提了两句,说你是我看好的后辈,有才华,也有正气,你不得被他刮掉一层皮?”
“小许啊,”韩三平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些,象个关照后辈的长者,“以后拿不准的事,跟我说一声。我这边,不管怎样都会给你撑撑场子!”
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断的,许乘风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许久没有动弹。手里的茶杯不知何时已经倾斜,温热的茶水洒了出来,浸湿了他的裤腿,他却毫无察觉。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韩三平的那些话,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下午的那场谈判。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此刻在他的记忆里,都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含义。
欧阳台长最后那句“我赌了”,根本不是被他说服,而是早就得到了“上面”的授意!
他那句“你更是一个不切实际的理想家”,看似感慨,实则是对他那番“公平论”的精准评价和肯定!
而自己,居然还真的以为是靠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和过人的眼光,才赢得了这场胜利?
一股巨大的、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和后怕,瞬间将他淹没。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所谓眼光和阅历,在真正的顶层布局者面前,是何等的稚嫩可笑。他就象一个自以为是的棋手,正为吃掉对方一个“车”而沾沾自喜,却没发现,自己从始至终,都在对方早已划定的棋盘上起舞。
直到万茜结束了今天的排练,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时,看到的,就是许乘风独自一人坐在茶室里,对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怔怔出神的景象。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没有了往日里的懒散和戏谑,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
“怎么了?”万茜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的脸颊上,“跟丢了魂儿似的。跟芒果台没谈拢?”
许乘风象是才回过神来,他转过头,看着妻子那张因为疲惫而略显清瘦,却因为充实而愈发光彩照人的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谈拢了。”他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然后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将下午那通电话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万茜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当她听到韩三平说“我们就在旁边听着”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许乘风的手。她能想象到,自己的丈夫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内心该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然而,许乘风在短暂的失神后,眼神却慢慢地变了。
那股挫败感和后怕,如同退潮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炽热、充满了无穷野心的光芒!
他忽然笑了,笑得无比畅快,甚至有些疯狂!
“老婆,你知道吗?”他紧紧抱住万茜,象是抱住了一块浮木,“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运气好,眼光准,做什么事都顺风顺水。从凄息地到《后天》,我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圈子的规则摸透了,玩明白了。我觉得自己就象个开了全图挂的玩家,这游戏玩得太轻松,有点没劲了。”
“可直到今天,直到三爷这通电话,我才明白,我错得有多离谱!”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斗。
“我根本不是玩家!我只是一个刚刚被允许坐上牌桌的新手!我以前沾沾自喜的那些胜利,不过是人家默许我赢的小筹码!”
“但你知道最刺激的是什么吗?”他看着万茜的眼睛,那里面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最刺激的是,这张牌桌,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大到……能通天!”
韩三平的电话,虽然让他认清了现实的残酷,但也象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一直以来那“小富即安”的咸鱼思想,为他展现了一个他从未敢想象的、更加波澜壮阔的舞台!
原来,他的才华,他的创意,不仅仅能用来赚钱,还能成为国家文化战略的一部分。
原来,他以为的商业竞争,背后站着的,是更高层面的意志博弈。
原来,他这条咸鱼翻个身,搅动的不仅仅是一片商业的蓝海,而是惊动了真正能够呼风唤雨的“巨龙”!
“风哥……”万茜被他此刻身上那股强大的、充满了侵略性的气场所震慑,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老婆,”许乘风捧着她的脸,眼神亮得吓人,“以前是我想简单了。我总想着怎么利用规则去赢,但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强者,是制定规则的人。”
“芒果台也好,央视也罢,它们都是棋盘。而我,许乘风,不说要做那个有资格,和三爷他们一起,坐在棋盘边上,落下棋子的人,也要做个能影响棋盘的关键性的旗子!”
这一刻,许乘风那颗属于“咸鱼”的心,彻底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被点燃了无穷野心的,属于“掌舵人”的心!
他轻轻地吻了吻万茜的额头,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将那两份策划案重新拿了起来。
这一次,他看的不再是里面的商业价值,而是它们作为自己“第一手牌”的分量。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到近乎狂傲的笑容。
既然牌桌已经换了人间。
那接下来的牌局,可就不能再象以前那么温良恭俭让了。
他转过头,对万茜眨了眨眼,恢复了一丝往日的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