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韩红,芒果广电中心的1号演播厅里,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被“揉躏”过后的亢奋。
那位在音乐上追求极致、不容半点遐疵的“大神”,用她那双堪比顶级精密仪器的耳朵,给这支向来自傲的芒果铁军,上了一堂生动而残酷的“专业课”。
从音响总监到乐队队长,每个人都象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带着一种“原来还能这样”的敬畏,疯狂地投入到整改工作中。龙丹妮看着这番景象,心中对许乘风的眼光,又多了几分钦佩。
能把那英的“真”和韩红的“专”这两极,完美地捏合到同一个节目里,这本身就是一种匪夷所思的能力。
而现在,他们即将迎来这个舞台上,第三种极致。
2007年8月底,长沙的暑气依旧未消。
黄花机场信道,许乘风和龙丹妮再次站到了这个熟悉的位置。
“许总,”龙丹妮抱着手臂,看着出口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我猜,这位应该不会象那姐一样嚷嚷着要搓麻将,也不会象韩老师那样直奔演播厅检查设备吧?”
许乘风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神显得有些高深莫测:“龙总,你猜对了一半。这位既不关心麻将,也不关心设备。他关心的是宇宙的起源,和人类的终极命运。”
龙丹妮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搞得一愣。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信道口。
来人穿着一身标志性的黑色皮衣,戴着一副几乎能遮住小半张脸的黑框眼镜。他没有带任何助理,一个人,背着一把吉他,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仿佛在思考“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严肃表情,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汪峰。
他走到两人面前,摘下眼镜,露出一双同样充满思辨色彩的眼睛。他没有过多的客套,只是和两人分别握了握手,然后便开门见山地,问出了一个让龙丹妮始料未及的问题。
“小许,龙总。在来之前,我想了一路。我想知道,我们做这个节目,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摇滚乐手特有的沙哑,和哲学教授般的审慎。
龙丹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预想过各种开场白,唯独没想过会是如此“高级”的一个问题。
许乘风却仿佛早有预料,他笑着接过话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老汪,这个问题,咱们不能站着聊。走,车上说。”
没有去酒店,也没有去演播厅。在汪峰的要求下,车队直接驶向了湘江边的一家僻静的茶馆。
包厢内,茶香袅袅。
汪峰端起茶杯,目光却没有落在茶汤上,而是穿过窗户,望向窗外奔流不息的江水,仿佛在查找某种答案。
“小许,”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许乘风,眼神无比认真,“那英是为了‘好玩’,韩红是为了‘专业’。这些我都能理解。但我在电话里答应你,是因为你跟我说,这个舞台,能给那些真正有想法的音乐,一个机会。”
“但是,现在的电视节目,都是娱乐至死的狂欢。我担心,我们最终还是会陷入一场资本和流量的游戏里。那些真正需要被听到的声音,那些关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思考和呐喊,会不会最终还是被淹没?”
这番话,说得极其诚恳,也极其尖锐。它直指当下所有选秀节目的内核弊病。
龙丹妮的心提了起来。她知道,如果许乘风今天的回答不能让汪峰满意,这位华语乐坛的“摇滚教父”,很可能会当场拂袖而去。
许乘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给汪峰续上茶,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 “老汪,你说的,都对。”
他先是肯定了汪峰的所有担忧,然后话锋一转。
“但我们不能因为害怕被淹没,就放弃发声。对吗?”
“《好声音》这个舞台,它就象一个巨大的滤网。‘盲选’的规则,把所有关于长相、背景、人气的泡沫,都过滤掉了。它只留下最纯粹的东西——声音。”
“我们不是要用这个舞台去对抗流行。恰恰相反,我们要让观众自己去发现,除了那些千篇一律的口水歌之外,原来还有那么多不同种类的音乐,同样可以直击人心。”
他看着汪峰的眼睛,语气变得恳切而有力。
“我请你来,不是让你来当一个评委,去评判谁唱得好,谁唱得不好。我是想请你来当一个‘引路人’。”
“当一个抱着吉他,唱着自己写的歌,歌词里充满了迷茫和愤怒的年轻人,站在这个舞台上时,那英可能会觉得他‘不着调’,韩红可能会觉得他‘技巧粗糙’。但只有你,能听懂他歌声里的那份不甘和挣扎。那时候,我需要你为他转身。”
“你需要告诉他,告诉所有看节目的年轻人:你的愤怒,我懂;你的迷茫,我经历过。你的梦想,在这个舞台上,有它存在的位置。”
“老汪,”许乘风的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最后的总结,“我们不是要举办一场音乐比赛。我们是要借助芒果台这个全国最大的平台,办一场为期三个月的,关于‘音乐与梦想’的,全民公开课。而你,就是这堂课上,最重要的那位主讲人。”
话音落下,包厢内一片寂静。
汪峰久久地凝视着许乘风,眼中那份审慎和疑虑,正在一点点地被一种名为“认同”和“激动”的光芒所取代。
许乘风的这番话,没有谈商业,没有谈利益,却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那份属于一个摇滚音乐人的,理想主义和使命感之上。
许久,汪峰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重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茶杯放在桌上。
“小许,”他看着许乘-风,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托付,“我明白了。这个‘老师’,我当了。”
第二天,先导片的拍摄现场。
场景被设计成一个废弃的工厂,钢筋水泥裸露在外,光线从高窗射入,形成一道道光柱,充满了工业感和后现代的荒凉。
汪峰换上了一身黑色系的演出服,独自一人,站在光柱之下,仿佛一个孤独的思考者。
导演走上前,躬敬地递上脚本:“汪老师,这是我们为您设计的概念——‘追问’。我们想表达的是,在这个舞台上,每一个声音,都必须回答它存在的意义。”
汪峰接过脚本,只看了一眼,便点了点头:“这个概念,我喜欢。”
“a!”
镜头缓缓推进,对准了汪峰那张被光影切割的、充满思考感的脸。
“音乐,是什么?”他开口,声音低沉,象是在自问,也象是在拷问这个时代。
“是浮躁的狂欢,还是廉价的慰借?”
他缓缓地走动,脚下扬起微尘,在光柱中飞舞。
“你站在这个舞台上,想告诉我什么?”
“是千篇一律的情歌,还是无病呻吟的呐喊?”
他的脚步停下,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刺镜头。那眼神里,没有那英的霸道,没有韩红的威严,却有着一种更令人无法回避的,哲学般的穿透力。
“你的梦想是什么?”
这一句经典的“汪氏追问”,在此刻,被赋予了全新的、沉甸甸的分量。
“在按下按钮之前,我会一直看着你,问你。”
他停顿了片刻,说出了那句让整个摄制组都感到灵魂为之一颤的,终极问题。
“你的音乐,凭什么存在?”
“cut!”
导演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久久无法言语。他感觉自己拍的不是一条宣传片,而是一部充满思辨色彩的艺术短片。汪峰用他的方式,为这档娱乐节目,注入了沉甸甸的灵魂。
拍摄结束后,汪峰找到了正在场边和龙丹妮讨论着什么的许乘风。
“那英是‘真实’,韩红是‘专业’,我是‘梦想’。”他推了推眼镜,饶有兴致地问道,“这三根柱子已经立起来了。那么,最后一位呢?你给他留了什么位置?”
许乘风闻言,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着汪峰,慢悠悠地说道:“老汪,那姐代表的是‘规矩’的真实,红姐代表的是‘规矩’的上限,而你,代表的是‘规矩’的意义。”
“而最后那位,”他顿了顿,眼中闪铄着狡黠的光芒,“他什么都不代表。”
“因为,他本人,就是‘规矩’之外的那场,最好玩的游戏。”
话音刚落,许乘风的手机响起。屏幕上,跳动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奶茶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