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民讨皇帝、士绅、官吏、富户檄》?”
殿中群臣也看清了天幕上的缴文标题,顿时一片死寂。
公孙弘脸色发白,张汤眉头紧锁,卫青和霍去病则下意识握住了腰间剑柄。
讨皇帝?
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言辞!
在大汉,便是心中存了半分这样的念头,都是要诛灭九族的重罪!
刘彻继续往下看,脸色越来越阴沉。
【“呜呼苍天!泣血中原!自三代以降,夏商周秦,汉隋唐宋,乃至蒙元朱明,数千载轮回,百姓血泪从未干涸”
读到“汉隋唐宋”时,刘彻的眉头跳了跳——这“汉”指的显然就是他的大汉。而这篇檄文竟将大汉与夏商周秦并列,视为“百姓血泪”的一部分?
【“一、罪在庙堂”
【“朱明无道,视民如仇夏桀酒池肉林,商纣炮烙忠良,隋炀开河巡游,宋徽花石扰民,历代暴君,一脉相承。此等君王,岂配牧民?”
刘彻的呼吸粗重起来,这篇檄文不仅讨伐明朝皇帝,竟将历代帝王一概否定!
什么“历代暴君,一脉相承”,什么“岂配牧民”——这是要彻底否定君王统治的正当性!
【“二、罪在官吏”
【“胥吏如蝗,酷吏似虎。秦朝苛政,焚书坑儒;汉室酷吏,罗织罪名;唐末藩镇,割据称雄”
“汉室酷吏?”
刘彻冷笑一声,目光扫向殿下的张汤。
张汤是大汉有名的酷吏,执法严苛,但刘彻一直认为这正是治国的必要手段。
此刻被檄文点名批判,张汤脸色铁青,却不敢言语。
【“三、罪在士绅”
【“孔孟门徒,尽成虎狼。汉末豪强,圈地千顷;魏晋世族,门第如山;唐宋名儒,兼并无度;朱明乡绅,鱼肉乡里”
公孙弘脸色惨白,他是当朝丞相,也是儒学大家,这篇檄文竟将孔孟门徒一概斥为“虎狼”!
【“四、罪在富户”
【“朱门酒肉,尽染血腥;仓廪粟米,皆带泪痕。范蠡三致千金,不过巧取豪夺;石崇斗富金谷,尽是民脂民膏”
刘彻看到这里,已经气得浑身发抖。
这篇檄文不仅讨伐皇帝,还要讨伐官吏、士绅、富户——这是要将整个统治阶层连根拔起!
【“今我华国,代天行诛!”
【“一诛暴君,还政于民!”
【“二诛劣绅,均田于农!”
【“三诛贪官,还法于公!”
【“四诛奸商,均利于众!”
【“吾等非为帝王将相而战,实为千载冤魂而战!非为一己私利而争,实为万民公道而争!愿以手中刀剑,斩尽千年不公;愿以满腔热血,洗净万古沉冤!”
当看到最后落款“奉天倡义华国大元帅李鸿基”时,刘彻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袖袍一甩,案几上的玉盏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反了!反了!”
刘彻的声音如同寒冬的北风,刮过整个未央宫:“区区草寇,安敢如此!竟敢说要‘诛暴君’、‘斩尽千年不公’?朕倒要看看,这个李鸿基有几颗脑袋!”
殿中群臣齐齐跪倒,无人敢抬头。
卫青沉声道:“陛下息怒!此等狂徒,不过是临死前的疯言疯语,必不能成事。”
霍去病年轻气盛,更是直接请命:“陛下,若此贼在此世,臣愿率三千铁骑,取其首级献于阙下!”
刘彻却没有回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天幕,看着那篇檄文渐渐淡去,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这不是普通的造反,这篇檄文的理论之系统、批判之彻底、目标之宏大,远超陈胜吴广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甚至比当年项羽“彼可取而代之”的野心更加可怕。
这是要彻底颠覆整个帝制体系!
就在刘彻愤怒难平时,天幕上文字一变,第二篇檄文出现了。
标题更长,更触目惊心。
“《华国倒查清算三千年血债告天下黔首檄文》?”
刘彻念出这个标题时,声音都在颤抖:“倒查三千年?清算血债?”
【“呜呼!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日月晦暗,神州泣血!”
【“自夏启家天下以来,凡三千余载,帝王将相,迭踞龙庭;士绅豪强,盘踞乡里。”
【“其煌煌史册,字里行间,无非‘吃人’二字;其昭昭典章,律例条文,尽是‘敲髓’之规!”
“吃人?”
刘彻瞳孔骤缩,这个词太过刺眼,太过恶毒,将整个华夏文明史都否定了!
【“溯及三代,罪孽已彰!”
【“夏桀酒池,谁人之膏血?商纣肉林,何户之骨肉?”
【“周室分封,裂土莫非民田;列国争霸,烽火尽燃民舍!”
【“秦皇筑长城,白骨蔽乎原野;汉武开边陲,户口减其大半!”
当看到“汉武开边陲,户口减其大半”时,刘彻猛地倒退一步,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他的心脏。
漠北大捷的喜悦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刘彻突然想起了这些年来对匈奴用兵的代价——数十万大军出征,国库空虚,百姓赋税加重,确实有郡县上报户口减少
但他一直认为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彻底解决匈奴之患,为了大汉的万世安宁,这些牺牲是值得的。
可在这篇檄文里,他的丰功伟绩被描述成“户口减其大半”的罪孽!
“荒谬!”
刘彻怒吼道:“朕开疆拓土,扬汉家威仪,岂是这贼子能妄加评判的!”
但愤怒之下,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刘彻忽然想起天幕之前展示过的明朝惨状——那些饿死的百姓,那些被盘剥的黔首。
不!不可能!刘彻强行压下这个念头。他是英明神武的汉武帝,不是明朝那些昏君!
【“彼视黔首如草芥,驱万民若犬羊,功业盖世之下,焉非百姓之尸骸垒成?”
这句话像重锤一样砸在刘彻心头。
功业盖世之下,焉非百姓之尸骸垒成?
刘彻想起了长城下的白骨,想起了漠北草原上的无名坟冢,想起了这些年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的百姓
“陛下!”
公孙弘看出了刘彻的动摇,急忙开口:“此乃妖言惑众!陛下开疆拓土,乃是为大汉万世基业,岂可与暴政相提并论!”
刘彻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继续追随着天幕上的文字。
【“下及魏晋,污浊横流隋炀开河,龙舟锦帆过处,两岸尽闻哭嚎;唐皇耀武,天可汗名背后,多少春闺梦断!”
【“宋祖杯酒释兵权,以金帛赎买,而赋税日重;赵构南渡苟安,弃中原父老,犹自歌舞西湖!”
【“至于蒙元,腥膻遍地铁蹄所至,城郭为墟;刀兵过后,千里无鸡鸣。”
一篇檄文,将夏商周秦汉魏晋隋唐宋元明全部扫入“罪孽”的范畴。
刘彻越看越心惊——这不是针对某一个朝代,这是针对整个华夏帝制史的总清算!
【“及至朱明,更甚前朝!”
【“朱元璋起于微末,本当深知民苦,然登极之后,立八股以锢人心,设藩王以耗民力,剥皮实草岂能止贪?锦衣卫厂更添冤狱!”
看到这里,刘彻突然有种荒谬的庆幸——至少这篇檄文没有单独把大汉拎出来痛批。但这种庆幸转瞬即逝,因为他知道,自己也在被清算的名单之中。
【“今我华国,顺天应人,非为一姓之兴衰,乃为万民之生死!非争一地之得失,乃讨千年之血债!”
【“故以雷霆之势,行倒查清算之举:”
【“一查帝王之罪!自夏商周秦至蒙元朱明,凡视民如草芥者,虽已作古,其罪不赦!毁其宗庙,伐其功碑,以告冤魂!”
“毁其宗庙?伐其功碑?”
刘彻的声音变得尖锐:“他们敢!”
但紧接着,更让他恐惧的文字出现了。
天幕上文字再变,出现了张献忠的两篇檄文。
《代天刑罚皇帝、士绅、官吏、富户檄》的语言粗俗直白,却更加血腥暴力。
【“皇帝是个屁!”
【“从古到今,哪个皇帝不是抢来的江山?”
【“刘邦就是个流氓,朱元璋是个要饭的和尚!”
看到“刘邦就是个流氓”时,刘彻气得浑身发抖——刘邦是他的曾祖父,是大汉的开国皇帝!这个张献忠,竟敢如此辱骂!
【“他们坐稳了龙椅,就忘了本,把他们当年骂的狗官做的事全做了一遍!”
【“修宫殿,选美女,加税加粮,把咱们当猪狗!”
【“老子今天就要替天行道,把他们从金銮殿上拽下来,让咱们穷哥们也看看,龙袍下面是不是也是一身膘,挨了刀会不会叫娘!”
粗俗、野蛮、充满暴力的语言,却有着可怕的煽动力。刘彻可以想象,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听到这样的话,会如何疯狂。
而接下来的《奉天讨罪,掘墓鞭尸,倒查万年血债令》,更是让刘彻如坠冰窟。
【“告示天下穷哥们儿、受苦的百姓们知悉:”
【“皇帝老儿、王爷公侯、贪官污吏、土豪劣绅,还有他们那些躺在坟里享福的老祖宗,都不是好东西!吸了咱们祖宗十八代的血,吃了咱们千千万万人的肉!”
【“如今,咱八大王带着穷哥们儿起来了,不光要杀光这些地上的王八蛋,抢了他们的房子田地女人,还要把他们祖坟刨开,棺材劈烂,骨头拖出来!”
【“是皇帝的,烧了扬灰!是大官的,鞭尸示众!是土豪的,挫骨扬灰!让他们死了也别想安生,在阴间也当穷鬼!”
掘墓!鞭尸!挫骨扬灰!
这几个词像惊雷一样在刘彻脑海中炸响。
古人最重身后事,认为死后安宁关系到灵魂的安息,甚至关系到子孙的福祉。掘人坟墓,鞭尸扬灰,这是比杀人更残忍的暴行,是彻底的绝灭,连死后的安宁都不给予!
刘彻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茂陵。
他从即位第二年就开始修建的茂陵,位于长安西北四十里的咸阳原上,工程浩大,已经修了二十多年。陵墓仿未央宫规制,地下宫殿深邃,陪葬珍宝无数,是他准备长眠的万年吉地。
如果如果这个张献忠真的推行“掘墓令”百年后,他的茂陵
不!不可能!
刘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茂陵坚固无比,有重兵把守,怎么可能被轻易挖掘?
但天幕接下来的展示,却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
天幕上文字淡去,开始出现动态画面。
首先出现的是一种奇特的金属管状物,架在木轮车上,黑黝黝的管口对准远方。
随着一声巨响,管口喷出火焰和浓烟,一枚铁球呼啸而出,轰击在远处的城墙上。
砖石飞溅,城墙坍塌。
“这是何物?”刘彻惊问。
殿中有见多识广的武将迟疑道:“似乎是类似霹雳车之物,但威力更大,发射更快。”
这就是檄文中提到的“火炮”?
画面再变,出现了挖掘陵墓的场景。但不是用锄头铲子慢慢挖,而是用大量火药埋在墓道口,一声爆炸,墓道口坍塌,露出深邃的墓道。
然后,起义军举着火把冲入墓道,砸开棺椁,将里面的尸骨拖出
一具穿着帝王服饰的尸骨被拖出墓室,扔在地上。有人用鞭子抽打尸骨,有人将尸骨砸碎,有人将骨灰抛洒
虽然画面中的服饰不是汉制,但刘彻知道,那是一个帝王。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将那具尸骨替换成了自己。
如果他死后千百年,有人这样对待他的遗骸
“啊——!”刘彻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双眼赤红,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一剑斩断了面前的案几。
“贼子!贼子!安敢如此!安敢如此!”
他是汉武帝刘彻,是功盖三皇五帝的天下共主!他应该被万世景仰,被后人祭祀,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被掘墓鞭尸,挫骨扬灰!
“陛下息怒!”群臣再次跪倒。
但这一次,刘彻的愤怒无法平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拿这些贼子没有办法!
李鸿基、张献忠是千百年后的人,他在时光长河的上游,而那些贼子在时光长河的下游。无论他现在有多么大的权势,有多少雄兵猛将,他都无法跨越时间,去诛杀那些贼子,去保护自己千百年后的陵墓!
这种无力感,比愤怒更让他恐惧。
“废物!都是废物!”
刘彻的怒火转向了明朝,指着天幕上那些明朝官吏、明朝军队的影像,声音嘶哑地痛骂:“区区两个草寇,竟能壮大至此!竟敢发布如此大逆不道的檄文!竟敢扬言要掘历代帝王之墓!”
“明朝的皇帝是干什么吃的!明朝的军队是纸糊的吗!明朝的官吏全都死绝了吗!”
刘彻在殿中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猛虎:“若是朕的大汉,莫说让贼子壮大到能发布檄文,便是刚有苗头,就被郡县扑灭了!”
“可明朝呢?让贼子占了省府,杀了藩王,现在还要掘帝王陵墓!”
刘彻越说越气,越说越觉得明朝无能:“朕看那天幕展示,明朝并非没有精兵利器。那火炮,那火铳,威力远胜弓弩。若有十万装备火器的大军,何愁李张二贼不灭?”
“可明朝做了什么?加税!加饷!逼得更多百姓从贼!”
“愚蠢!无能!废物!”
刘彻的怒骂声响彻未央宫,他不仅是在骂明朝,更是在宣泄内心的恐惧——对茂陵可能被掘的恐惧,对死后不得安宁的恐惧。
“若是朕的茂陵”
刘彻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狠厉:“若是朕的茂陵被李张二贼所掘,朕必与大明,与李张二贼,生生世世,不死不休!”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却透着深深的无力。
生生世世,不死不休?
可他是大汉的皇帝,李张是明末的流寇,隔着千百年时光,如何不死不休?
但刘彻还是说了,因为这已经是他唯一能做的——发下毒誓,哪怕这毒誓注定无法实现。
“传朕旨意!”
刘彻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但眼神中有着近乎偏执的疯狂:“茂陵工程,即刻加强!”
“第一,地宫深度再加十丈!用最坚硬的青石砌筑,石缝用铜汁浇灌!”
“第二,墓道设置连环机关,凡闯入者,必死无疑!”
“第三,地宫外围挖掘疑冢十处,真冢位置只有朕与太子知晓!”
“第四,陪葬珍宝中混入剧毒,触碰者七步毙命!”
“第五,陵墓完工后,所有工匠一个不留。”
最后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殿中群臣不寒而栗。
一个不留,这意味着至少数千工匠要被灭口。
但没有人敢反对。所有人都看得出,陛下已经因为对茂陵被掘的恐惧而陷入了一种偏执状态。
公孙弘硬着头皮劝谏:“陛下,茂陵工程已耗费巨大,若再加”
“加!”
刘彻打断他:“国库不够,就从少府拨。少府不够,就加税。加税不够,就抄没几个富户的家产!”
“朕的茂陵,必须固若金汤!便是千百年后,火炮来轰,也轰不开!便是千军万马来掘,也掘不动!”
刘彻走到殿门口,仰望着天幕,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朕要让后世所有贼子知道,汉武帝的陵墓,不是他们能动得了的!”
“谁敢动朕的茂陵,朕就是化为厉鬼,也要索其性命!”
发完关于茂陵的命令后,刘彻的注意力回到了天幕展示的火炮上。
那种威力,那种射程,那种破坏力
刘彻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一方面,他痛恨这种武器可能被用来挖掘陵墓;另一方面,作为一个雄才大略的帝王,他立刻意识到了这种武器的军事价值。
“若是大汉有此火炮”刘彻喃喃自语。
想象一下,如果有这样的火炮,攻打匈奴时,何须用人命去填?一声炮响,匈奴人仰马翻。
如果有这样的火炮,剿灭叛乱时,何须调集大军围剿?几门火炮架在山下,叛军的山寨就成了坟墓。
“张汤!”刘彻突然转身。
“臣在。”张汤急忙应道。
“你即刻去少府,召集所有精通器械的工匠,还有那些方士。”
刘彻命令道:“命他们研究这天幕上的火炮,朕要在一年内,看到大汉自己的火炮!”
张汤愣住了:“陛下,这此物恐非轻易能造”
“造不出,提头来见!”
刘彻的声音不容置疑:“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什么给什么!但一年后,朕要看到能轰塌城墙的火炮!”
“诺诺!”张汤冷汗直流,却不敢再劝。
刘彻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但笑容很快又敛去了。
因为他意识到一个矛盾——他越是研究火炮,越可能加速这种武器的发展。而千百年后,更先进的火炮,可能更容易挖掘他的茂陵。
但不研究又不行,没有火炮,如何确保大汉强盛?如何确保匈奴不敢南下?如何确保天下安宁?
这种矛盾让刘彻痛苦,他既希望后世技术发达,大汉文明延续;又害怕后世技术太发达,连他的陵墓都保护不了。
最终,刘彻也是决定再秘密训练一支“护陵军”,这支军队不参与任何对外战争,只负责守护茂陵以及其他大汉皇陵,并且代代相传,父死子继,永远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