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上,《奉民讨皇帝、士绅、官吏、富户檄》的标题缓缓浮现。
“讨皇帝?”
李世民念出这三个字,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自他登基以来,听过“清君侧”,听过“诛奸佞”,但直接“讨皇帝”的檄文,闻所未闻!
他继续往下读,脸色渐渐凝重。
【“自三代以降,夏商周秦,汉隋唐宋百姓血泪从未干涸。”
“隋唐宋?”
李世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排序——隋在前,唐在后,这意味着大唐在檄文作者的认知中已经存在,且被视为“血泪”的一部分!
【“罪在庙堂历代暴君,一脉相承。”
【“罪在官吏唐末藩镇,割据称雄。”
“唐末藩镇?”
李世民瞳孔骤缩,大唐才开国不到二十年,何来“唐末”?但他立刻明白——这是后世之事!天幕展示的是千年之后的景象!
“陛下,此檄文狂悖无礼,竟将历代帝王一概否定”
话未说完,第二篇檄文出现了。
《华国倒查清算三千年血债告天下黔首檄文》!
标题就如一把重锤,砸在贞观君臣心头。
李世民逐字阅读,当看到“唐皇耀武,天可汗名背后,多少春闺梦断”时,猛地站起,龙袍袖口扫落了案上的茶盏!
“荒谬!”
“朕受万民拥戴,被尊为天可汗,四夷宾服,怎会”
“陛下切勿被妖言所惑!陛下用兵,皆是为保边境安宁,为天下苍生!”
但李世民已经读到了更刺眼的文字。
【“其煌煌史册,字里行间,无非‘吃人’二字;其昭昭典章,律例条文,尽是‘敲髓’之规!”
“吃人?”
李世民脸色苍白,他想起了隋末大乱时的惨状——确实有人相食,但那已经是过去!他开创的贞观盛世,就是要杜绝这种惨剧!
可这篇檄文,竟说煌煌史册尽是“吃人”?
第三篇檄文出现时,风格骤变。
《代天刑罚皇帝、士绅、官吏、富户檄》——语言粗鄙,却更加直击人心。
【“皇帝是个屁!”
【“从古到今,哪个皇帝不是抢来的江山?”
“放肆!”
“此贼安敢如此辱骂君上!”
但是更让李世民心惊的是以下这句话:
【“他们坐稳了龙椅,就忘了本,把他们当年骂的狗官做的事全做了一遍!”
李世民忽然想起了自己,他当年也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最痛恨隋炀帝的暴政。可登基后,为了稳固统治,为了治理天下,他也开始征税,也开始用律法约束百姓
难道在千百年后的百姓眼中,自己也成了“忘了本”的皇帝?
这时,第四篇檄文出现了。
《奉天讨罪,掘墓鞭尸,倒查万年血债令》!
“掘墓鞭尸”四个字,让整个太极殿的温度骤降。
李世民的手在微微颤抖,随即想到父亲李渊的献陵,想到自己百年后的昭陵
【“皇帝老儿、王爷公侯还有他们那些躺在坟里享福的老祖宗,都不是好东西!”
【“把他们祖坟刨开,棺材劈烂,骨头拖出来!”
【“是皇帝的,烧了扬灰!是大官的,鞭尸示众!”
“陛下!”
房玄龄看到李世民脸色惨白,急忙上前。
李世民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但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天幕上那些文字,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心里。
随后文字淡去,动态画面出现。
首先是火炮轰鸣的场景,粗大的铁管喷出火焰,炮弹呼啸而出,将一座城池的城墙轰得粉碎!
李世民和群臣都震惊了。
“此物威力,远超八牛弩!”
李靖是军事大家,一眼看出这种武器的可怕:“若有此物,攻城何须填命?”
但接下来的画面,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火炮被用来轰击陵墓!
一声巨响,陵墓的封土炸开,露出墓道。
然后起义军冲进去,拖出棺椁,砸开
一具穿着龙袍的尸骨被拖出,有人用鞭子抽打,有人将尸骨砸碎,有人将骨灰抛洒到风中
虽然服饰不是唐制,但李世民知道,那是一个帝王。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象——如果那是他的昭陵,如果那是他的遗骸
“啊!”
李世民发出一声低吼,双手紧紧抓住龙椅扶手,指节发白。
“此等行径,禽兽不如!便是乱世,也从未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这些贼子他们就不怕遭天谴吗?”
但李世民想得更深。他看到了画面中起义军使用的工具——不仅仅是火炮,还有各种奇特的器械。那是一个技术远超大唐的时代。
如果那个时代的贼子要挖掘唐朝的陵墓
想到这里,李世民突然爆发了,他从龙椅上站起,在殿中来回踱步,声音中充满愤怒与不解:
“明朝!明朝!”
“为何会让贼子壮大至此?为何会让天下糜烂至此?”
“朕看那天幕展示,明朝有火器,有坚城,有百万大军!为何连两个流寇都剿不灭?”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平定天下的经历,窦建德、王世充、刘黑闼哪个不是一方豪杰?但都被他一一剿灭。
可明朝呢?让贼子占了半壁江山,让贼子发布如此檄文,让贼子敢扬言掘历代帝王之墓!
“废物!无能!”
“若是朕的大唐,有州县出现贼寇,刺史、县令早就扑灭了!何至于让贼子成燎原之势?”
“可明朝的官吏在做什么?明朝的将军在做什么?明朝的皇帝在做什么?”
“明朝不是没有能臣猛将!那天幕展示的孙传庭、卢象升,都是良将!可明朝皇帝如何用他们?猜忌!掣肘!临阵换将!”
“朕当年用李靖、用李积,何曾有过半分猜忌?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为君者的基本!”
愤怒之后,是深深的无力。
李世民忽然意识到,无论他多么愤怒,无论他多么看不起明朝,他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李鸿基、张献忠是千百年后的人,而他活在千年前。
他在时光长河的上游,那些贼子在时光长河的下游。
他再英明,再神武,也无法跨越时光,去保护千年后的昭陵,去诛杀那些扬言要掘墓鞭尸的贼子。
这种无力感,比愤怒更让他痛苦。
“昭陵”李世民喃喃自语。
“段卿,昭陵工程即刻修改!”
“第一,地宫深度再加二十丈!用最坚硬的青石,石缝用铁汁浇灌!”
“第二,墓道设置连环机关,参照秦始皇陵的记载,但要更精密!”
“第三,主墓室周围挖十条假墓道,设疑冢百处!”
“陛下这工程耗费”
“耗费再大也要做!”
李世民斩钉截铁:“朕的昭陵,必须让后世贼子挖不开!便是千年之后,火炮来轰,也要让他们无功而返!”
“第四,昭陵完工后,所有工匠厚赏,但须迁往岭南安置,终生不得北返。”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群臣都听懂了——这是要灭口,至少是变相囚禁。
魏征想要劝谏,但看到李世民眼中的执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五,命阎立本绘制《昭陵守卫图》,图中暗藏机关破解之法,但只有朕与太子知晓其中真伪。”
“第六,在《唐律》中增加条款:凡盗掘帝王陵墓者,凌迟处死,诛九族!此条款要代代相传,永世不改!”
一道道命令发出,李世民的语气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偏执。
“陛下,千百年后之事,非人力所能全控。臣以为,与其担忧陵墓被掘,不如”
“不如什么?”
李世民猛然转身,双眼赤红:“不如让朕的遗骸被贼子拖出鞭尸?不如让朕的骨灰被抛洒到荒野?”
“臣不敢!臣只是”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想说,只要大唐强盛,文明延续,后世自然会保护先帝陵寝。对吗?”
长孙无忌点头。
“可你看看明朝!”
“明朝不强大吗?明朝没有文明吗?可结果呢?”
“朕现在明白了——没有永远的王朝!强盛如秦汉,也有灭亡之日!辉煌如隋如隋虽短暂,也曾一统天下!”
他差点说出“隋虽二世而亡”,但及时收住了,毕竟在场还有萧瑀等隋朝旧臣。
“所以朕必须靠自己!靠昭陵本身的坚固,靠机关的精巧,靠一切可能的手段,让后世贼子望而却步!”
这一刻的李世民,不再是那个虚怀若谷的明君,而是一个被千年恐惧攫住的凡人。
发完关于昭陵的命令后,李世民的注意力回到了火炮上。
作为军事家,他太清楚这种武器的价值了。
“李靖!”
“臣在。”
“若我大唐有此火炮,征讨高句丽当如何?征讨突厥当如何?”
“若有此物,攻城拔寨,如摧枯拉朽!臣估计,若有百门火炮,高句丽的城墙旬日可破!”
李世民点头,但随即脸色又阴沉下来:“可此物若落入贼子手中”
他想起了天幕画面——火炮被用来轰击陵墓。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研究火炮,大唐军力大增,但后世也可能用火炮挖掘陵墓。不研究火炮,陵墓安全些,但大唐可能军力不足,甚至可能提前灭亡
思考良久,李世民终于做出决定。
“命将作监研究此物。”
“但要立下规矩:第一,所有参与研制的工匠,三代不得离京。第二,火炮图纸只有皇帝和兵部尚书可以查阅。第三,火炮只能用于对外战争,不得用于内战。”
“陛下圣明。”
房玄龄道,“不过臣以为,技术之发展,如江河奔流,非人力所能完全控制。今日之大唐火炮,千年后可能早已落后”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李世民听懂了——你控制得了大唐的火炮,控制得了千年后的技术发展吗?
“那朕也要控制!”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固执:“能控制一分是一分,能延缓一刻是一刻!”
说完之后,李世民顿了顿,又看向魏征道:
“你觉得朕真的是好皇帝吗?”
“陛下何出此问?陛下轻徭薄赋,任贤用能,从谏如流,乃千古明君。”
“可檄文说,历代帝王都是‘吃人’的。”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迷茫,“朕征税,朕用兵,朕修宫殿这些在千百年后的百姓眼中,是不是也是‘吃人’?”
“陛下,臣以为,檄文作者只见帝王之权,不见帝王之责。”
“哦?”
“陛下征税,是为养官、养兵、治河、修路,这些都是为了天下安宁。陛下用兵,是为保边境太平,使百姓免遭涂炭。陛下修宫殿好吧,这个臣确实劝谏过。”
“你倒是坦诚。”
“但关键在于,陛下所做的一切,心中是否装着百姓?若是,便是圣君。若不是,便是昏君。”
“那朕心中”
李世民迟疑了。
他心中当然装着百姓,但他也装着李氏江山,装着万世基业,装着青史留名
“陛下不必过于自责。”
“帝王也是人,有私心乃人之常情。重要的是,陛下的私心是否损害了公义?从贞观以来的政绩看,陛下做到了公私兼顾。”
“可千百年后的贼子,不会这么想。他们只会看到皇帝征税,看到皇帝享乐,看到皇帝死后还要修宏伟的陵墓”
李世民顿了顿,声音低沉:“玄成,你说实话——朕修昭陵,是不是错了?”
魏征这次沉默更久。
“陛下,陵墓之制,自古有之。秦始皇修骊山陵,汉武帝修茂陵,这是帝王身后事的规制。陛下修昭陵,依山为陵,已是从简。”
“但从贼子的角度看,这仍然是劳民伤财,仍然是帝王特权。”
“那就让他们说去吧。”
“陛下为天下付出多少,历史自有公论。若后世有贼子因陛下修陵而否定陛下功业,那是他们眼瞎心盲!”
李世民惊讶地看着魏征,这位以直谏闻名的臣子,很少说如此激烈的话。
“玄成,你”
魏征起身,郑重行礼:“陛下,臣今日要说一句大不敬的话:陛下太过在意后世评价了!”
“帝王功业,在当代,在民心。只要贞观年间百姓安居乐业,只要大唐繁荣昌盛,陛下就是好皇帝!千百年后的事,千百年后的人自会评说,陛下何必为此忧心?”
这话如醍醐灌顶。
李世民怔了许久,终于长舒一口气:“是啊朕何必为千百年后的事忧心”
但真的能不忧心吗?
当他想起天幕上那些被拖出陵墓的帝王尸骨,当他想起“烧了扬灰”
随后李世民又看向褚遂良,这位书法大家如今兼任起居郎,负责记录皇帝言行。
“遂良,朕要修改《帝范》。”
《帝范》是李世民亲自撰写的帝王训诫,准备传给太子的。
“陛下要修改何处?”
“在‘俭约’篇后,增加‘陵寝’一章。”
“夫陵寝之制,本为安魂。然后世多有奢靡逾制者,劳民伤财,埋祸于地下。”
“朕观史册,秦皇骊山,汉武茂陵,虽极壮丽,终不免遭损。”
“今朕建昭陵,依山为陵,已是从简。”
“后世子孙当以此为范:陵制务从简约,不劳民力,不费国帑。地宫深邃即可,不必金玉满堂;封土成丘即可,不必巍峨如山。”
“更重要的,陵墓之固,不在砖石之坚,而在民心之向。若天下归心,纵无陵寝,英灵自存;若万民离叛,纵有铜墙铁壁,终难免曝尸之祸。”
“故为君者,当修德政,养民生,使百姓安居,使天下归心。此乃保全陵寝、延续宗庙之根本也。”
褚遂良奋笔疾书,心中震撼。
这段话,不仅是训诫子孙,更是李世民对自己修昭陵的反思,对天幕警示的回应。
“但愿后世子孙能明白朕的苦心但愿千百年后,朕的昭陵”
他没有说完。
但褚遂良知道皇帝想说什么——但愿昭陵不会被掘,但愿遗骸不会被辱。
“李鸿基,张献忠你们恨的,真的是帝王吗?还是恨那个让百姓活不下去的世道?”
“如果朕的大唐能一直让百姓安居乐业千百年后,还会有人要掘朕的陵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