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敲打着庭前的芭蕉,发出细碎绵长的声响。八十五岁的吕蒙正斜倚在暖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锦被。窗外是洛阳城东那座早已规划好、却尚未动工的家族墓地——他坚持要薄葬,反对儿孙们大兴土木。
长子吕从简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道:
“父亲,该服药了。”
吕蒙正微微睁眼,目光越过儿子,望向窗外那片空茫的秋色。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虽已老迈,眼神却依旧清澈——那是历尽沧桑后沉淀下来的通透。
“方才天幕又现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平稳。
吕从简手一颤,药碗险些倾覆:
“父亲您如何知晓?”
府中上下早已约定,绝不将天幕之事告知年迈的老父——韩琦被逼疯的消息传来后,所有人都在担忧,这位同样位列宰辅、同样可能成为“清算目标”的老人,能否承受得住那种冲击。
吕蒙正轻轻摇头,嘴角牵起一丝苦笑:
“你们瞒不过我,这几日府中仆役神色慌张,孙辈窃窃私语,从简你更是时常失神除了天幕之事,还有何事能让吕家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儿子:
“说吧,这次又是谁?文彦博?还是司马君实?”
吕从简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
“是是韩稚圭(韩琦)。天幕在相州显现,历数其四罪最终判曰:掘坟鞭尸,挫骨扬灰,韩氏绝嗣。”
吕蒙正闭上眼睛,枯瘦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颤抖。
良久,他才重新睁眼,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悲凉:
“稚圭他可还安好?”
吕从简眼眶一红:
“听闻当场崩溃,撞柱求死,如今已神智不清,只反复念叨‘我是蠹虫’、‘掘坟扬灰’”
“呵”
吕蒙正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有对故友的痛惜,有对命运的无奈,也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预感的恐惧。
“父亲——”
吕从简终于忍不住,“那天幕会不会也”
“也会清算为父?”
吕蒙正替他说完,神情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从简,你可知为父这一生,最怕的是什么?”
吕从简茫然摇头。
吕蒙正缓缓道:
“不是怕死后被掘坟,而是怕——后世人看错了为父。”
他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
“为父出身寒微,与母栖身破窑时,曾发下宏愿:他日若能为官,定要清廉自守,不忘根本。这六十余载,自问不曾违背此誓。”
“可若后世之人,因我为官,便将我归于‘剥削黎民’之列;因我位至宰辅,便将我视为‘士绅巨蠹’那为父这一生,岂非成了笑话?”
“父亲怎会是巨蠹!”
吕从简急道:
“天下谁人不知吕相清贫?便是如今这宅院,也是先帝所赐,父亲一再推辞不得才”
话音未落,府外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骚动。
紧接着,天空暗了下来。
吕蒙正挣扎着坐起,在儿子的搀扶下走到窗前。
洛阳的天空,正被一片巨大的光影覆盖——正是城东那片规划中的吕氏墓园!只是画面中的墓园已然成型,历经数百年风雨,格局宏大肃穆。
而在墓园正中,那座相对简朴的墓冢前,立着一个身穿怪异官服的法部官员(顾君恩)。
“洛阳的父老乡亲们!”
顾君恩的声音传来,平稳而清晰:
“今日,我华国于此,并非只为泄愤,更要行一场明辨是非、区分功过之公审!”
吕蒙正屏住呼吸。
“此人,吕蒙正!”
顾君恩手指墓碑:
“史载其年少时,贫无所依,与母栖身破窑,受尽人间冷暖!其出身之寒微,与今日在场诸多父老,一般无二!”
吕从简感觉到父亲的手臂微微颤抖。
“为官之后,他能拒价值连城之古镜,言‘吾面不过碟子大,安用照二百里哉?’此乃清廉!”
“他能于天子盛怒之下,三荐一人,不改其志,言‘不欲媚上以误国事’。此乃刚直!”
“他能于小人当众讥讽之时,佯装不闻,不予追究。此乃容人之量!”
每一条,都是吕蒙正一生引以为傲的操守。此刻被后世之人——而且是代表“清算”一方的官员——亲口承认,那种复杂的感受,几乎让他老泪纵横。
“故而,吕蒙正此人,出身贫苦,为官清正,于个人私德方面,近乎无瑕!”
顾君恩总结道:
“此乃士大夫中,凤毛麟角之人物!”
吕从简声音哽咽:
“父亲”
吕蒙正却摆了摆手,目光死死盯着天空。
他太清楚——赞誉之后,必有转折。
果然,顾君恩的声音陡然转厉:
“然——!”
这一声“然”,如同冰刀出鞘。
“父老们且看!”
顾君恩手臂横扫,指向吕夷简、吕公着等人那气派的墓冢:
“自吕蒙正之后,他这‘清正’之名,这‘宰相’之位,便成了他吕氏家族何等厉害的护身符、登天梯?!”
吕蒙正浑身一僵。
“吕夷简!在仁宗朝把持朝政十数年,排斥异己,权倾朝野,史家谓之‘权相’!”
“他吕夷简在洛阳,莫非还是那住破窑的寒士吗?不!他已是田连阡陌、奴仆成群的吕半城!”
“吕公着!继其伯父之后,位列宰相,与司马光等结党营私,尽废新法,将大宋富国强兵之最后希望,扼杀于摇篮之中!”
“他吕公着在洛阳,莫非还能体会我等黔首疾苦吗?不!他已是高踞云端、视民如草的士绅巨擘!”
每一句指控,都像重锤砸在吕蒙正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夷简那孩子,他从小看着长大,聪慧勤勉,怎会成了“权相”?公着更是从小熟读圣贤书,立志要“继祖父遗志”
可天幕中的画面,却无情地展开:吕氏家族在洛阳的田产图册,密密麻麻,连绵数县;吕家宅院的奢华景象,亭台楼阁,奴仆成群;甚至还有地方志中记载的,吕家旁系欺压乡民的案例
“他们利用吕蒙正留下的清誉作为掩护,行兼并土地、隐没田亩、役使乡民之实!”
顾君恩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判决:
“欧阳修曾弹劾吕家‘权势太盛’,这‘权势’背后,是多少良田被霸占?多少农户被逼得家破人亡?”
“不”
吕蒙正喃喃道,脸色惨白:
“不会的我吕家子孙,岂会如此”
顾君恩展开判词,声如洪钟:
“吕蒙正个人,德操可敬,其墓保全,以彰华国不灭善类之公心!”
“然!其侄吕夷简、其孙吕公着,及其后世所有凭借吕蒙正之余荫,行盘剥乡里、祸国殃民之吕氏族人墓冢,一律掘毁,劈棺戮尸,挫骨扬灰!”
“所有吕氏家族倚仗官势巧取豪夺之田产、宅院、店铺,尽数抄没,即刻分与洛阳无地贫民、佃户、奴仆!”
“以此昭告天下:华国清算,功过分明,善恶有别!然,阶级之恶,尤甚个人之恶!一人之善,难赎一族之罪!”
话音落下,天幕中的景象轰然展开——
吕夷简、吕公着等人的墓冢被打上红叉,被掘开,尸骸被拖出践踏,与田契账册一同焚烧,灰烬扬入风中。
而吕蒙正自己的墓冢,却被士兵守卫,完好无损地矗立在一片废墟之中。
那简朴的墓碑,在焦土和瓦砾的映衬下,孤寂得刺眼。
“噗——!”
一大口鲜血从吕蒙正口中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父亲!”
吕从简惊骇欲绝,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老父。
吕蒙正却推开儿子,踉跄着扑到窗前,死死盯着天空,眼中迸发出最后的、绝望的呐喊:
“不公——!!!”
这一声嘶吼,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后世之人尔等不公!”
他指着天空,老泪纵横:
“夷简、公着他们若有罪,尔等自可审判!为何为何要牵连整个吕氏?!”
“为何要将他们之罪,归于老夫一身?!老夫一生清贫,一生谨守何曾教过他们盘剥乡里?!何曾教过他们结党营私?!”
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
“是!老夫是当了宰相!是有了清名!可这清名难道是罪吗?!”
“难道一个寒门子弟,靠苦读出人头地,洁身自好,赢得世人之敬这本身就是错吗?!”
“难道因为他后来当了官,他的子孙就有可能作恶所以连他本人,连他这一生的坚持,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成为‘家族之恶’的根源吗?!”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却依旧挣扎着嘶喊:
“尔等说‘阶级之恶’好!好一个‘阶级之恶’!”
“可老夫出身,与尔等口中的‘黔首’何异?!老夫这一生,何曾将自己视为‘士大夫阶级’?!老夫心中所念,始终是当年破窑中那个饥寒交迫的少年!”
“尔等尔等这是以后世之眼,妄断前人之心!是以一族之过,抹杀一人之德!”
他忽然抓住窗棂,指甲深深掐入木中,眼中燃起最后一丝癫狂的火光:
“保全我的墓?哈哈哈哈保全我的墓?!”
“让我的坟茔,孤零零立在一片废墟之中?让后世之人看着它,说‘看啊,这就是那个清官,可他全家都是蠹虫’?!”
“这不是保全!这是这是比掘坟鞭尸更狠的羞辱!”
“这是要让老夫死后,永世承受这种撕裂——一人之清名,与一族之罪恶,永远纠缠,永世不得解脱!”
他的笑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疯狂:
“尔等不如直接掘了我的坟!把我的骨头也烧成灰!让我和夷简、公着他们一起,在烈火中化为乌有!”
“至少那样至少那样,老夫不必活着看到这一幕!不必知道,我这一生的坚持,到头来到头来竟成了子孙作恶的‘护身符’!”
“竟成了‘阶级之恶’的活证据”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吕蒙正的身体剧烈颤抖,眼神开始涣散,口中却还在喃喃:
“一人之善难赎一族之罪”
“难赎难赎”
“那我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缓缓转头,看向早已泪流满面的吕从简,眼中最后一丝清明,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困惑:
“从简为父错了吗?”
“为父当年是不是不该苦读?不该为官?不该不该有后?”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该让吕家绝嗣免得免得后世”
话未说完,他身体一软,彻底昏死过去。
“父亲——!!!”
吕从简的哭喊声,划破了吕府的死寂。
吕蒙正这一昏,便是三天三夜。
洛阳城中最好的大夫被请来,诊脉后皆摇头叹息:
“相爷此乃急怒攻心,五内俱焚兼之年事已高,怕是难了。”
吕从简日夜守在父亲床前,看着老父在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口中不时喃喃“不公”、“夷简”、“公着”、“难赎”
每一次呓语,都像刀割在他心上。
第四日清晨,吕蒙正忽然睁开了眼睛。
眼神异常清明,甚至有一种回光返照般的透彻。
“从简。”
他轻声唤道。
“父亲!”
吕从简急忙上前。
“取纸笔来。”
吕蒙正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吕从简虽不解,还是照做了。
吕蒙正挣扎着坐起,靠在枕上,接过笔,手却在颤抖。他闭目凝神片刻,终于落笔——
那是一份遗嘱。
一份震惊所有人的遗嘱。
“吕氏子孙听令:”
“一、吾死之后,不立碑,不修墓,不置棺椁。以草席裹尸,葬于洛阳北邙荒坡,不起封土,不种树木。墓碑只刻‘寒士吕蒙正’五字,余者皆免。”
“二、吾之所有藏书,除圣贤经典外,凡涉及为官之道、政论文章、与朝臣往来书信,尽数焚毁,片纸不留。”
“三、吕氏现存田产,除宅基及维持生计之百亩外,其余全部变卖,所得钱粮,一半上缴国库,一半散与洛阳贫苦无依者。此后吕氏子孙,永不得置田过百亩。”
“四、吕氏子孙,五代之内,不得应科举,不得入仕为官。愿为农者耕,愿为工者作,愿为商者贩,唯不可为官。”
“五、自吾起,吕氏祠堂撤去所有官衔牌位,只留‘吕氏先祖’总牌。后世祭祀,只祭寒微之祖,不祭为官之人。”
“六、此遗嘱刻石立于宅门,后世子孙,敢违逆者,逐出宗族,永不得归。”
写完最后一句,吕蒙正已气若游丝。
他将笔掷于地上,看着目瞪口呆的吕从简,惨然一笑:
“从简莫怪为父心狠。”
“天幕已昭士绅之族,必为后世之靶。为官之路,已成绝路。”
“为父一生清贫,不能不能让子孙后代,因我之故,被掘坟鞭尸不能让他们,背负‘阶级之恶’的诅咒”
“唯有自绝于此让吕氏回归寒微或许或许数百年后能免于一劫”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再次涌出。
“父亲!何至于此啊!”
吕从简跪地痛哭:
“吕家子孙,未必都会作恶!父亲您一生清名,难道就此断绝吗?!”
“清名?”
吕蒙正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在‘阶级之恶’面前个人清名,何其渺小”
“为父宁愿宁愿吕家再无宰相再无显宦”
“宁愿后世根本不知吕蒙正此人”
“也好过让我的名字成为子孙的催命符成为后世唾骂的‘罪恶之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微不可闻。
那只枯瘦的手,缓缓垂下。
“父亲?父亲!”
吕从简扑上前,却见老父已然气绝。
眼睛,依旧睁着,望着虚空,那眼神里凝固着无尽的悲凉、决绝,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彻底否定。
吕蒙正的遗嘱,在他去世后第三日公之于众。
整个洛阳,乃至整个大宋朝野,为之震动。
“吕晦叔(吕蒙正)这是以死明志啊!”
其中一个致仕官员得知后,老泪纵横:
“他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向那个‘后世华国’抗议!”
“可这抗议何其无力!”
另一位致仕官员握紧拳头,眼中既有悲愤,也有深深的恐惧:
“天幕所示,非人力可抗。吕公此举,无异于自戕以谢罪。”
“可他有罪吗?”
其中一个较为年长的官员痛心疾首道:
“吕公一生,清贫自守,何罪之有?!天幕判他‘个人无过’,却又要他承担‘家族之罪’这这根本是悖论!”
“然这正是最可怕之处,”
另一位较为年轻一些的官员沉声道:
“后世之审判,已非论个人之功过,而是论阶级之善恶。只要出身士绅,只要为官,便有原罪——纵使个人清廉,也难逃家族堕落之责。”
他长叹一声:
“吕公看透了这一点,所以选择让吕氏退出士绅之列,永绝为官之路。这是绝望之下的最后自救。”
众人默然。
是啊,如果连吕蒙正这样的清官,都要承受如此“审判”,那他们这些人又有谁能幸免?
一种更深沉的寒意,在士大夫心中蔓延。
内侍低声禀报:
“陛下,吕相遗嘱已验明,确是其亲笔。吕府正在变卖田产,焚烧文书”
赵祯停下脚步,望向窗外:
“吕相是在怪朕吗?”
“陛下何出此言?”
内侍惊道。
“若非朕重用吕氏,提拔夷简、公着吕家或许不会成为‘士绅巨族’。”
赵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
“那天幕所示虽是后世之事,然其根源,是否也在当下?”
他转身,看向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其中不少是弹劾吕夷简“专权”的。
“朕一直在想何为明君?何为贤臣?”
赵祯喃喃道:
“吕相清廉,朕以为贤;夷简能干,朕亦重用。可后世看来清廉者成了‘阶级掩护’,能干者成了‘权相巨蠹’”
“那朕朕重用他们,是对是错?”
内侍不敢接话。
赵祯沉默良久,忽然道:
“传旨:吕蒙正遗嘱,准其所请。另追赠太师,谥‘文清’,以彰其个人之德。”
“陛下,吕公遗嘱言‘不立碑、不追赠’”
赵祯斩钉截铁道:
“那就暗中进行,后世如何评说,朕管不了。但在朕这一朝,吕相之清名,必须保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还有传朕口谕给中书:自即日起,严查官员家族田产兼并、欺压乡民之事。凡有实证,严惩不贷!”
“陛下,这”
“照做!”
赵祯厉声道:
“朕不能让后世指着大宋说——这满朝朱紫,尽是‘蠹虫’!”
洛阳街头,百姓的议论更加复杂。
“吕相公真的把家产都散了?”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吕家人在市集变卖田契,说是要分给穷人!”
“他还立遗嘱,不让子孙当官了”
“这是怕了!怕后世再来清算!”
“可你说吕相公平生清廉,为啥要怕?”
“唉天意难测啊。不过吕相公这招,倒是聪明——自绝于士绅,回归寒微,后世总没理由再刨他的坟了吧?”
“可这样一来吕家不就败落了吗?”
“败落总比绝嗣强!你看看韩家啧啧。”
“也是不过话说回来,吕相公这‘寒士葬’,是不是太太寒酸了?”
“你懂什么!这叫智慧!这叫断尾求生!”
酒肆里,几个读书人也在争论。
“吕相此举,实乃懦弱!”
一人愤然道:
“后世几句恐吓,便自毁家门,断绝子孙仕途这岂是士大夫应有之气节?!”
“气节?”
另一人冷笑:
“在天幕面前,气节值几个钱?韩稚圭倒是有气节,撞柱明志,结果呢?疯了!”
“可吕相一生坚持,就此付诸东流”
“至少保住了身后名——个人之清名。至于家族在天幕所示的那种审判逻辑下,家族本就是原罪。吕相不过是提前认罪罢了。”
“认罪?他何罪之有?!”
“出身士绅,便是罪。”
第三人幽幽道:
“诸位还没看懂吗?后世的‘华国’,要清算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整个‘士大夫阶级’。吕相只是第一个清醒认识到这一点,并做出决断的人。”
满座寂然。
七日后,吕蒙正下葬。
完全按照遗嘱:草席裹尸,薄棺简椁,葬于北邙荒坡。墓碑只刻“寒士吕蒙正”五字,无官衔,无谥号,无生平。
送葬的队伍极其简短——除了吕家子孙,只有几位至交故旧。没有仪仗,没有乐手,没有沿途祭奠。
葬礼结束后,吕从简站在父亲的坟前,久久不动。
弟弟吕知简低声道:
“大哥,父亲遗嘱真的要全部执行吗?”
吕从简沉默良久,缓缓道:
“执行。不仅要执行,还要做得更彻底。”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吕家子孙:
“自今日起,吕家再无‘相府’。你们要记住——我们不是士绅,不是官宦之后,只是普通百姓。”
“父亲用他的死,为我们换来了一线生机。”
“我们不能辜负。”
北风吹过荒坡,卷起枯草。
那座孤零零的新坟,在秋日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寂寥,也格外决绝。
吕蒙正,这个北宋初年最具传奇色彩的寒门宰相,以这样一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结束了他的一生,也亲手终结了“洛阳吕氏”可能的辉煌未来。
他用最极端的行为,向后世那个“华国”,也向这个时代,提出了一个沉重的诘问:
当个人之德与阶级之罪捆绑,当清名成为原罪的掩护,一个寒门子弟的奋斗,究竟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