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感觉并不像是在飞,倒像是一个猛子扎进了深冬没冻实的沼泽地里。
四周全是灰蒙蒙的雾气,也不知是哪儿来的这些腌臜东西,黏糊糊地往人神魂里钻。
林玄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一只还没长硬翅膀的飞蚁,逆着那天河倒灌般的洪流,死命地往上顶。
这便是天外的世界么?
没有那个藏头露尾的声音吹嘘得那般神圣。
林玄心里冷笑,神魂化作的利剑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涟漪。
这里静得怕人,没有风声,没有雪落声,只有无数死灰色的碎片在半空中飘飘荡荡。
他随手触碰了一块飘到近前的碎片,脑海里顿时“嗡”的一声,竟是个陌生老汉在田埂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的画面,那烟叶子里掺了枯草,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再碰一块,却是个不知哪个朝代的妇人在灯下纳鞋底,针尖扎破了指头,含在嘴里吮吸。
原来这所谓的“真正世界”,不过是一座堆满了死人记忆的乱葬岗。
林玄心头那股子无名火起,原本还有些虚浮的神魂瞬间凝实了几分。
他也不管那些碎片如何撞击,只管闷着头,循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因果线,朝着那灰白深处最阴冷的地界闯去。
此刻,剑冢山巅之上,寒风如刀,刮得人脸皮生疼。
林玄的肉身僵立在原地,双眼紧闭,眉心那点红痣却烫得惊人,仿佛要滴出血来。
柳如是跪在他身侧,那一向整洁的青衫裙摆早已被泥雪浸得透湿。
她顾不得这些,双手飞快地在那堆古籍残卷中翻找,指尖因为用力过猛,已经泛起了青白之色。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柳如是嘴里喃喃自语,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落在摊开的竹简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本在此前从未示人的残破手札,那是她当年在国子监藏书阁的夹层里偶然所得,上面记载的全是些离经叛道的野史怪谈。
她颤抖着手翻开枯黄的纸页,目光在一行行晦涩难懂的古文中疾扫,终于,视线定格在了一段用朱砂批注的文字上。
那朱砂年深日久,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像是干涸的血迹:“凡夺舍之争,如两军对垒,客强则主亡,主强则客易。若能反夺其志,则主客易位,乾坤倒转。”
柳如是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她顾不得仪态,并指如刀,直接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那枚早已备好的玉简之上。
那玉简吸了血,顿时发出“嗡嗡”的轻响,仿佛活物一般。
她十指连弹,将那段古文连同自己的感悟,化作一道道繁复的符文,尽数打入玉简之中。
“林郎,接好了!这是咱们翻盘的本钱!”
柳如是娇喝一声,也不管林玄听不听得见,抬手便将那玉简狠狠拍在了林玄的后脑之上。
这一拍,力道之大,竟让林玄那僵硬的身躯微微一晃。
远在灰白虚空中的林玄,只觉得脑后被人猛击了一记,紧接着一股暖流顺着脊椎骨直冲上来,瞬间化作一段清晰无比的信息印入识海。
原本在灰雾中有些迷失方向的他,心中顿时一片雪亮。
“主客易位?好你个柳博士,这书读得果然有些门道。”林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既然这规则如此,那这灰白世界,今儿个姓林还是姓那怪胎,可就不好说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加速冲刺之时,周围的灰雾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记忆碎片,竟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汇聚成一条条巨大的灰龙,张牙舞爪地朝着林玄扑来。
那是这个世界的本能排斥,是要将他这个外来者彻底绞杀。
“想仗着地利欺负人?”
林玄刚要挥剑,却觉脚下一沉,那是肉身传来的羁绊。
若是在这里耗尽了神魂之力,那留在外面的肉身怕是就要成了无主的躯壳,到时候别说反夺舍,怕是连做鬼都找不到坟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暴喝仿佛穿透了层层虚空,在林玄耳边炸响。
“赤焰战魂,听吾号令!起!”
那是秦雨桐的声音。
这婆娘平日里嗓门就大,这会儿更是透着一股子拼命的狠劲儿。
剑冢山巅,秦雨桐早已割破了双手手腕,鲜红的血液顺着赤金铠甲流下,滴落在脚下的阵纹之中。
她那张俏脸此刻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暴起,身后隐隐浮现出一尊高达丈许的火焰巨人虚影。
那是赤焰部落供奉了千年的先祖战魂,平日里若非灭族之祸绝不轻易请动,今日为了林玄,她竟是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唤醒了这尊杀神。
随着那战魂虚影一声无声的咆哮,一股苍茫古老的战意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光柱,将林玄的肉身牢牢罩在其中。
在那灰白虚空之中,林玄只觉得周身一暖,原本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阴冷气息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一层淡淡的赤红光晕浮现在他体表,那些扑上来的灰龙撞在这光晕上,竟像是冰雪遇到了烙铁,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消融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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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有这身龟壳,老子还怕个鸟!”林玄大笑一声,再无后顾之忧,神魂所化的剑光暴涨三尺,硬生生在那灰雾中劈开了一条通路。
只是这路越走越是艰难,那灰雾深处的压力如同一座座大山压在肩头。
林玄虽有系统加身,又有战魂护体,但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撒野,每前进一步,神魂都要承受千百次的撕扯。
就在他感觉有些力竭之时,一股清凉柔和的气息,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手腕。
那气息不似秦雨桐那般霸道,也不似柳如是那般睿智,它透着一股子决绝的死志,却又温柔得让人心碎。
沈妙音站在林玄身后三步之外,此时的她,脸色白得像是一张薄纸,原本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神秘色彩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空洞。
她的眉心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一缕近乎透明的银色丝线正源源不断地从那里抽离出来,没入林玄的体内。
那是她体内封印的一缕上古剑神残魂,是她身为“圣物容器”最后的底牌,也是足以让她魂飞魄散的代价。
“妙音!你疯了!”林玄心中大惊,想要切断这股联系,却发现那银丝坚韧无比,根本甩脱不掉。
“林大哥,别停下。”沈妙音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轻得像是一阵风,“我本就是为了这一刻而生,若是你能赢,我便是散了,也是高兴的。”
那银丝入体,瞬间化作最为精纯的神魂之力,原本已经有些黯淡的万劫心剑,此刻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剑身之上,甚至隐隐浮现出前世“林青玄”那睥睨天下的身影。
林玄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狠狠咬了咬牙,将那股子酸涩咽进肚子里。
“好!今日咱们四人同心,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他捅个窟窿!”
借着这股合力,林玄身形暴起,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流星,瞬间冲破了最后一道灰雾屏障,来到了这片空间的尽头。
那里,并没有什么宏伟的宫殿,也没有什么狰狞的魔神。
只有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球体。
那球体蠕动着,表面凹凸不平,仔细看去,竟是由成千上万张人脸拼接而成。
那些人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怒骂,有的在哀求,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便是那“天外者”的核心意识?
林玄看着那团令人作呕的东西,心中没有丝毫恐惧,只剩下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厌恶。
“你……来了……”
那肉球上的无数张嘴同时张开,发出千万种不同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极其刺耳的噪音,“微不足道的……虫子……竟敢……窥探……神域……”
“神域?”林玄啐了一口,手中长剑斜指,“把一堆偷来的烂记忆拼在一起,也配叫神域?我看你是捡破烂捡昏了头了!”
那肉球似乎被激怒了,表面的面孔开始疯狂扭曲,一道道灰色的触手从它体内射出,铺天盖地地朝林玄卷来。
每一根触手上都带着强大的精神污染,那是足以让一个正常人瞬间疯魔的恐怖力量。
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已心神崩溃。
可林玄两世为人,又在剑冢守了二十年的墓,心志之坚,早已如磐石一般。
更何况,此刻他并非一人在战。
柳如是的智慧为他指明了方向,秦雨桐的热血为他铸就了铠甲,沈妙音的牺牲为他磨砺了剑锋。
“我说过,这里,现在归老子管了!”
林玄深吸一口气,双目之中神光湛然。
他没有闪避,也没有后退,而是双手紧握剑柄,将体内所有的力量,连同那三女输送来的支援,尽数灌注于这一剑之中。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意念——斩!
斩断这虚妄的灰雾!斩断这贪婪的窥视!斩断这所谓的天外枷锁!
“给老子……破!”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一道耀眼至极的剑光在这灰白世界中绽放。
那光芒之盛,竟盖过了此处所有的灰暗。
那肉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千万张面孔同时露出惊恐之色。
但一切都晚了。
那剑光如切豆腐一般,毫无阻滞地从肉球中央一穿而过。
“轰!”
一声巨响,那巨大的肉球轰然炸裂,化作无数飞灰。
周围的灰白空间也随之剧烈震荡起来,如同打碎的镜面一般,寸寸崩塌。
剑冢山巅。
原本一直僵立不动的林玄,身体猛地一震。
秦雨桐撤去阵法,身子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却仍强撑着看向林玄。
柳如是手中的玉简早已化作齑粉,她紧张地捂住胸口,大气也不敢出。
沈妙音更是面如金纸,摇摇欲坠,却死死咬着下唇,等待着那个结果。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林玄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也没有了刚才的杀气。
那瞳孔深处,竟是一片深邃得令人心悸的灰白,仿佛蕴含着一个刚刚诞生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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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个女人,又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原本裂开的天幕。
那道裂缝此刻正在飞速愈合,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
林玄抬起右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里,正有一团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灰色气旋在缓缓转动。
他五指猛地一握,那气旋瞬间湮灭。
就在这时,他的身形突然晃了晃,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有些站立不稳。
“林玄!”
秦雨桐惊呼一声,想要冲过去扶他,却见林玄摆了摆手。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就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边缘处泛起了淡淡的波纹。
“我没事……”
林玄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低语,“只是……有些东西,得去收个尾。”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竟凭空消失在了原地,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只剩下那柄万劫心剑,孤零零地插在雪地里,剑身上流转着一抹诡异的灰光。
下一瞬,在那刚刚崩塌的灰白虚空深处。
一道人影缓缓从虚无中走出。
这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狰狞与混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
林玄——或者说是此刻的林玄,正赤着脚,踩在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记忆碎片之上。
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片便发出一声脆响,化作点点星光融入他的体内。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自家的后院散步,又像是在巡视刚刚打下的疆土。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是喜悦,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神性的漠然。
忽然,他在一块半埋在虚空中的残碑前停下了脚步。
那残碑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浅浅的掌印。
林玄低下头,看着那个掌印,眼中那抹灰白色的光芒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缓缓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掌覆盖在了那个掌印之上。
严丝合缝。
“原来……是这样。”
一声轻叹在这死寂的世界里回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