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叹息声未落，林玄脚下已是一顿。
鞋底碾过一片灰蒙蒙的琉璃瓦，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这响动在死寂里传得极远，倒像是踩碎了谁家过冬腌菜的坛子，听着让人牙酸。
林玄垂下眼皮，目光在那碎裂的瓦片上打了个转。
那哪是什么瓦片，分明是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老农，正跪在干裂的田垅上求雨，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绝望的黄土。
只这一脚下去，老农没了，田垅也没了，化作了一缕极淡的青烟，钻进了林玄的脚底板。
“有些意思。”
林玄嘴角微微勾起，并不急着赶路，反倒是将那柄残破的万劫心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拢在袖子里，像个在鬼市上挑挑拣拣的闲汉。
这地方看着乱，其实乱中有序。
那些飘飘荡荡的记忆碎片，有的像江南烟雨里的画舫，有的像塞北风雪中的刁斗，初看杂乱无章，可细细瞧去，它们流转的轨迹竟隐含着某种极为生涩的韵律。
这韵律，他在剑冢的一本残破阵谱上见过。
那是上古“锁魂阵”的变种，专门用来将无数个微小的意识强行糅合在一起，好去供养中间那个大家伙。
“系统，干活了。”
林玄心念微动。
并没有什么冰冷的机械音在耳边咋呼，只有视网膜上一行行淡蓝色的流光飞速划过。
那是“剑途任务系统”正在全功率运转，将眼前这漫天飞舞的碎片轨迹，拆解成最为枯燥也最为直观的数据线条。
不过三息功夫，那些原本毫无头绪的灰色轨迹，在他眼里便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渔网。
哪里是死结，哪里是活扣，一目了然。
“原来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野种，难怪一股子馊味。”
林玄冷笑一声，拔起长剑，不再是胡乱劈砍。
他脚踏七星，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那些“节点”之上。
左三，右七，退一，进五。
每一步落下，便有一大片灰雾轰然崩塌，那些令人作呕的粘稠感也随之消退了几分。
正走得顺畅，忽觉眉心处猛地一跳，一股子带着书卷气的清凉意念，毫无征兆地撞进了识海。
这感觉太熟悉了。
就像是当年在私塾里背不出书，被老先生用戒尺在手心里狠狠打了一记，痛虽然痛，却让人瞬间清醒。
林玄只觉得脑仁里“嗡”的一声，一段晦涩古奥的文字像是被人用刻刀硬生生凿在了记忆里：
“主夺客则生，客夺主则死。若能反夺其根，则可逆命改运……”
紧跟着那文字而来的，还有一幅极为复杂的行气运功图。
那笔迹娟秀工整，还在几个紧要关隘处用朱砂点了红圈，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的批注。
“如是这丫头……”林玄心头一暖，脚下的步子却是不停。
他虽没亲眼瞧见，但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定是那柳如是翻遍了国子监带出来的那些个压箱底的宝贝，才寻到了这门名为“反夺舍”的阴损法子。
这丫头平日里看着温婉贤淑，真到了拼命的时候，那股子狠劲儿比谁都足。
既有了这法门，林玄也不客气。
他依照那运功图所示，将体内原本散乱的神魂之力重新调理。
原本只是单纯的抵抗和破坏，此刻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些撞上来的异界气息，不再是被弹开，而是被这漩涡一口吞了进去，那是连皮带骨，嚼都不嚼一下。
“滋滋滋——”
周遭的灰雾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开始疯狂地翻涌，发出一阵阵如同沸油遇水的怪响。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想要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碾成齑粉。
林玄身子微微一晃，这压力不仅是针对神魂，更是透过那道因果线，直接压在了他外界的肉身之上。
就在他觉得有些喘不上气的时候，左侧身畔突然亮起了一团暖意。
那不是普通的火，那是一股子带着浓烈油脂香气和血腥味的烈焰。
林玄甚至能闻到那火焰里燃烧的兽骨味道——这是赤焰部族的“魂火灯”。
当年秦雨桐为了这盏灯，可是带着人在大漠里跟一群沙狼厮杀了三天三夜。
她说这灯里住着赤焰部的老祖宗，只要灯不灭，人的魂就丢不了。
“这败家娘们，这种保命的家底都拿出来了。”
林玄暗骂了一句，眼眶却有些发热。
借着这股子暖意，他身侧浮现出一尊模糊的火焰虚影，像是个手持长戈的巨人，替他挡下了周围八成的风霜。
有了这层乌龟壳，林玄的速度陡然加快。
他在灰雾中拉出一道残影，直扑那感应中最为阴冷的所在。
然而，越是靠近核心，那股排斥力便越是惊人。
到了最后，每前进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拖着千斤巨石。
林玄的神魂已经开始出现了细微的裂痕，那是负荷过大的征兆。
“还差一点……”
林玄咬紧牙关，就在他准备燃烧本源强行冲关之际，一缕极其锋锐、却又极其温柔的气息，顺着那看不见的联系，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他的剑锋。
这气息一入体，林玄手中的万劫心剑顿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那不是凡铁的震颤，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这股力量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又带着一种“只要你好，我便无妨”的痴缠。
沈妙音。
林玄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这丫头身上藏着剑神的秘密，却没想到她能做到这一步。
这是把她自己的命，磨成了剑刃，递到了他的手里。
“若是这一仗输了，老子下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清这笔债。”
林玄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
他将那缕剑神残魂之力与自身剑意完美融合，整个人瞬间化作了一柄出鞘的利剑。
“给老子开！”
一声暴喝，前方的灰雾应声而裂。
林玄只觉眼前豁然开朗，紧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那并不是什么宏伟的宫殿，也没有什么三头六臂的魔神。
在这片虚空的尽头，悬浮着一颗巨大的、还在缓缓搏动的“心脏”。
但这心脏不是血肉做的，而是由无数张人脸拼接而成。
那些脸只有巴掌大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破口大骂，有的在低声哀求。
它们像是活的，又像是死的，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痛苦与贪婪。
这就是那个“天外者”的真面目？
“原来是个拼凑出来的杂碎。”
林玄啐了一口，眼中满是鄙夷。
这哪里是什么高等生命，分明就是个靠吞噬无数残魂苟延残喘的怪物。
它没有自己的脸，所以要抢别人的脸；它没有自己的命，所以要夺别人的命。
那巨大的心脏似乎察觉到了林玄的到来，表面那千万张面孔同时转动眼珠，死死地盯着他。
“蝼……蚁……”
千万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足以震碎神魂的声浪。
“蝼你大爷！”
林玄根本不给它废话的机会。
既然看清了这玩意儿的底细，既然背负了那么多人的命，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
他双手紧握万劫心剑，高高举过头顶。
这一刻，柳如是的智慧化作了精准的剑路，秦雨桐的烈火化作了护体的罡气，沈妙音的牺牲化作了无坚不摧的锋芒。
还有他林玄，两世为人的不屈与傲骨。
“剑起——万劫灭！”
剑光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影。
这一剑，朴实无华，就像是樵夫劈开了枯木，屠夫切开了骨缝。
那道剑光如同一条细线，轻飘飘地划过了那颗巨大的心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千万张喧嚣的面孔突然齐齐噤声。
下一瞬，一道漆黑的裂纹从心脏正中浮现，迅速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不——！！！”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响彻整个虚空，那巨大的心脏轰然崩解，化作无数黑色的飞灰。
随着核心的破碎，整个灰白世界开始剧烈震颤，如同被敲碎的镜面，大块大块地剥落下来。
林玄站在风暴中心，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涌上心头。
但他没有倒下，只是拄着剑，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的消亡。
就在这时，那崩碎的核心深处，突然涌出一股极为纯净、却又深不见底的黑色涡流。
这涡流并不受控制，刚一出现，便产生了一股恐怖的吸力。
林玄离得太近，根本来不及反应。
“糟了……”
念头刚起，他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便像是被卷进了深海的漩涡之中，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瞬间便被那无尽的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