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襄的手突然抓住牧燃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他的手指发白,指甲几乎掐进牧燃的皮肉里,掌心的旧疤也变了形。牧燃身体一抖,却没有挣开。他不敢动,怕一动,眼前这具沉寂了十年的身体就会再也没反应。
一股热流从白襄掌心冲进牧燃的手臂,又顺着经脉往上走。那种感觉又痛又烫,还带着一种熟悉的气息。这是烬火之源的波动,只有双生契还在的时候才会出现。牧燃瞳孔一缩,呼吸停了一瞬,膝盖重重磕在石台上,整个人往前倾,差点贴到白襄脸上。
“你醒了?”他声音很哑,“能听见我说话吗?”
大殿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炉灰轻轻落下的声音。屋顶破了个口,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中间。十年了,牧燃一直守着这具没有心跳的身体。他每天用烬灰续命,用自己的血唤醒符文,就为了等一个可能已经消失的灵魂回来。
这时,白襄的眼皮动了一下。
动作很小,但牧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那个雪夜,白襄背着他走了三十里路,嘴唇都冻紫了也不肯放手,一直在说:“别怕,我带你回家。”
白襄的眼皮又动了动,睫毛慢慢掀开,露出一点黑眼珠。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头顶的裂缝,像一道伤痕。然后,他的目光一点点往下移,落在面前这张满是灰和血的脸。
牧燃蹲在那里,脸上结着厚厚的灰痂,左耳薄得透明,风吹一下就有碎屑掉下来。可他的眼睛特别亮,红得像最后的火苗,不肯熄灭。
“牧燃……”白襄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嘴唇裂开了口子,每个字都说得很费力,“我回来了。”
这三个字很轻,却像雷一样炸响在大殿里。
整座府邸轻轻晃了一下。地下的古老符文忽明忽暗,闪出一点幽光,好像在回应什么。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连风都停了一秒。
门外,三位长老还浮在半空,星光结界没撤,冷光照着四周。中间那位长老眉心流出血,顺着鼻子滑下来,染红了半边脸。,只是冷冷地说:
“白襄!你醒了就做个选择。交出碎片,还是护着他?”
声音冰冷,带着压迫感。
白襄胸口一紧,想坐起来,肩上的旧伤却突然裂开,鲜血混着灰滴在祭台上,发出“滋”的一声,冒起一缕黑烟。他身子一歪,眼看要倒,却被一只手扶住了。
他转头看向牧燃。
目光扫过对方手臂时,心里猛地一揪。
那条曾经结实的手臂,现在皮肉剥落,露出乌黑坏死的筋,手指苍白僵硬,像烧焦的骨头。这是长期用烬灰的结果——每次催动力量,都是在烧自己的命。牧燃早就不是完整的人,只剩下一具残躯。
“你又用了这么多灰……”白襄声音发抖,眼里有怒也有痛,“你知道这样下去会变成灰的……总有一天,你会散在风里。”
“别说这个。”牧燃打断他,语气很重,“你现在只想一件事——你想怎么活。不想选,就别选。我来扛。”
说完,他站起来,一步跨到祭台前。脚下的灰烬迅速蔓延,在地上画出半圈屏障,把白襄挡在身后。灰光流动,和碎片微微呼应,空气有点震颤,像是有什么古老的契约被唤醒了。
左边的长老厉声喝道:“牧燃!你重伤未愈还挟持少主,已是重罪!再不收手,今天就把你们一起镇压!”
“挟持?”牧燃冷笑,抬头看着三人,嘴角渗出血和灰,“他在时间断层里爬了七天才回来,只剩一口气。是谁把他关在外面?是他拼死带回‘光’,你们却要抢走它,还问我有没有罪?”
每个字都像钉子,扎进寂静里。
右边长老手中星光凝聚,化成锁链虚影悬在空中,寒光刺眼:“少主血脉关系宗门规矩,不能因私情坏了法度。你若执迷不悟,我们只能动手。”
白襄挣扎着撑起身体:“让我自己说……”
“你什么都不用说。”牧燃猛地回头,一手按住他肩膀,力气很大,让他动不了,“这一战我替你打,这一责我替你担。你要恨我,以后骂我都行,但现在——给我坐着。”
白襄瞪着他,眼里全是愤怒和痛苦,张了张嘴,最后没说话。
他知道牧燃的性格——认准的事就不会改。十年前雪夜背他走三十里的是他,现在站出来挡刀的,还是他。
牧燃转过身,面对三位长老,站得笔直,哪怕耳朵边缘正慢慢碎成粉末。他抬起手,掌心托着那块焦黑的碎片,指尖渗入灰光,像在唤醒什么危险的东西。
“你们说他是少主。”他说,声音不大,却传遍整个大殿,“可在我眼里,他只是那个陪我在灰原翻一天烬灰,只为给我换药汤的人。他不该为你们的规矩送命。”
记忆涌上来——十岁那年,暴雪封山,他高烧不退,星脉快断了。白襄偷了族里的禁物灰晶,冒着风雪走了三十里,怀里揣着那颗温热的晶体,手指冻紫了也不放手。那时他说:“别怕,我带你回家。”
现在,轮到他说这句话。
中间长老眼神变冷:“那你呢?你还能活多久?经脉枯了,星脉断了,全身都在化灰。你还剩几次用烬灰的机会?三次?两次?等你没了,谁救你妹妹?”
牧燃嘴角扬起,裂口渗出血和灰:“我不需要活得久。我只要够狠。”
“你这是拿命赌一个不可能的结果。”
“那就赌。”他往前踏一步,脚下灰烬轰然炸开,地面裂出蛛网般的纹路,一直延伸到三人脚下,“你们讲规则,我懂。但我今天也立一条规矩——谁动他,我就烧谁的东西。先是一砖,再是一墙,最后是整个府。”
“你威胁我们?”
“不是威胁。”他摇头,眼神平静,“是通知。”
气氛一下子绷紧,像弓拉到了极限。
三位长老同时抬手,星光织成网,锁链由虚变实,寒光刺骨,随时可以落下雷霆惩罚。白襄靠在台边,指甲抠进石头缝里,盯着牧燃的背影,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一战躲不掉。也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他是少主,必须守规矩;牧燃不管这些,他只认兄弟。
“牧燃!”他终于吼出声,声音嘶哑,“把碎片给我!这事我来定!”
“你定不了。”牧燃没回头,声音低沉,“你现在站都站不稳,怎么定生死?”
“凭我是白襄!”他怒吼,强行撑起身子,胸口剧痛,咳出一口带灰的血,“我不是什么继承者,也不是少主!我是那个陪你翻灰原的人!是我答应过,绝不让你一个人走到底!”
牧燃身子一顿。
白襄踉跄上前,伸手去抓碎片。手抖得厉害,指尖刚碰到焦黑表面,灰光突然暴涨,一道细流钻进他体内。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咬牙撑住没倒。
“听见了吗?”他喘着气,抬头看门外三人,眼里有了锋芒,“它认我。就像它认他一样。你们拦不住我们任何一个。”
中间长老脸色大变:“快切断联系!他要强行激活碎片!”
左边长老抬手要施法,被右边长老拦住。“等等,”那人皱眉,盯着地面,“不对劲……碎片不是被控制,是在回应。”
果然,灰光不再扩散,反而收成一条线,连着白襄和牧燃。两人脚下的地面浮现出古老纹路,一圈圈散开,像是两个环套在一起,中间刻着失传已久的字——
传说中,只有真正信任彼此、愿意同生共死的人才能唤醒的契约。不分身份,不论地位,只看心意是否纯粹。
牧燃低头看着那道光,眼神震动。
白襄喘着气,声音越来越轻:“你说你要扛……可我也扛过你十岁发烧的夜。你说我不用选……可我早就选了。从第一次帮你藏灰晶那天起,我就没打算回头。”
回忆涌上来——他们躲在废墟角落,寒风吹着,白襄把偷来的灰晶塞进他手里,低声说:“别让他们发现,用了就能活。”那时候他们都明白,有些路,迈出第一步就回不了头。
牧燃喉咙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
“所以现在。”白襄慢慢抬起手,把碎片递向他,手还在抖,但态度坚决,“一起扛。”
牧燃看了他很久,终于伸手接过,紧紧握住。灰光沉入掌心,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属。
门外,三位长老沉默地浮在空中,星光锁链还在,却没人下令出手。
中间长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们知道吗?一旦碎片完全激活,百朝都会来追杀你们,还会引来溯洄守门人。那种存在,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我知道。”牧燃点头,目光坚定,“我也知道,只要我还站着,就得往前走。”
“哪怕万劫不复?”
“那就万劫不复。”他回头看了一眼白襄,笑了,笑得很累,却很亮,“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白襄靠着石台,脸色苍白,也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勉强。
这时,碎片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牧燃皱眉,察觉不对——这不是外力,是碎片内部的波动,像是有人在另一端敲门。
他低头细看,灰光深处,隐约浮现一行极淡的刻痕,像是远古留下的话:
“当双烬同行,门将再启。”
还没看清,白襄忽然低声问:“牧燃。”
“嗯?”
“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站在他们那边。”他声音很轻,“你会不会……亲手杀了我?”
牧燃没回答。
他伸出手,用力拍在他肩上,打得他身子一晃。
然后他说:“废话。我只会把你打晕,拖回家。”
白襄愣住,苦笑了一下,眼角有点湿。
殿外,星光渐渐暗了,结界开始松动。远处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府邸残破的屋檐上,照亮了两个人的影子。
他们并肩站着,一个满身伤,一个气息弱,谁都没有后退。
灰还在飘,像一场下不完的雪。
但他们不怕燃烧了。
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火,不在灰里,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