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在脚下慢慢流动,像沙子一样钻进砖缝。风吹过废墟,卷起灰尘,擦过牧燃的靴子,但他一动不动。那根歪斜的石柱底部很安静,没有一点能量波动,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牧燃知道——锁开了。
不是爆炸,也不是震动,而是一种轻微的松动,像是地底的根断了,只在心里留下一丝感觉。他知道,那是碎片和某个东西之间的封印被短暂打破了。
他没动,也没抬头。呼吸平稳,胸口缓缓起伏,看起来像在休息。汗从额头流下,滑到下巴,最后滴进灰里。体内的灰星脉还在跳,跳得很慢,像快灭的火苗,却还留着一点热。它和手中的碎片有微弱的共鸣,频率接近,但中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刚才的感觉不是假的。那股牵引来自更深的地方,比地脉更远,比灰烬更冷,却又带着一丝暖意,像冻土里藏着的一点火星,微弱,却不肯熄。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托起那块黑色的碎片。它躺在手心,像死掉的星星。边缘的暗红色往里缩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中间的裂缝更深了,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盯着他看。
他不敢用灰星脉去探查,怕惊动外面的监视。头顶、地面、石柱上都有金色的阵法线条,织成一张网。只要有一点精神力外泄,就会触发警报。他曾见过一个人,只是情绪激动,就被金线绞成灰,连骨头都没剩下。
所以他换了个办法。
他闭上眼,不再释放能量,而是把注意力收回来,沉到底部,像蹲在井边听回声的人。他放慢心跳,让血流变缓,连手指上的灰色也不管了——那层灰正慢慢爬上指节,像霜盖住枯枝。然后,他开始回想过去的事。
不是任务,不是计划,也不是报仇,而是小时候的记忆。
北岭下的小屋,冬天炉火烧不旺,木头潮湿,冒烟呛人。妹妹坐在角落,裹着旧毯子冲他笑。那时她还没名字,也没穿白袍,只是个瘦弱的小女孩,整晚咳嗽,声音沙哑。他翻过三座山找药,回来时半边身子已经变成灰,腿上的肉烂了,露出骨头。她抱着他的胳膊哭,眼泪落在他手上,说:“哥,你别去了,我不想看你疼。”
那时他以为,只要活得久一点,走得远一点,就能带她离开渊阙,去有阳光的地方。
现在他知道错了。
渊阙不是牢笼,是命运绑住他们的铁链。他们生来就被拴在这上面,挣不开,逃不掉。
但他也明白一件事——有些联系,从出生就有,断不了。血缘、记忆、一起受过的苦,还有那些只有他们懂的眼神和暗号,都是刻在身上的印记。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只要一个还记得,另一个就一定能感觉到。
这个念头刚落,碎片猛地一震。
不是温度变化,也不是能量波动,而是一种“碰触”,像是有人隔着很远轻轻碰了他的意识一下。眼前一黑,耳朵嗡嗡响。接着,一个身影出现了。
一个女孩站在光雾里,背对着他,穿着宽大的袍子,长发垂到腰间,发丝闪着微光,像星星连成的河。她没回头,但他认得她的肩膀,认得她站姿微微前倾的样子——小时候她总是这样站着,等他回家,手里攥着烤糊的红薯,笑着说:“哥,我留了一口给你。”
“澄……”他喉咙发紧,只说出半个字。
那身影晃了一下,像风中的烛火。她慢慢侧脸,看不清脸,但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可一句话直接冲进他脑子里:
“哥……危险……”
三个字断断续续,像从水底挣扎着浮上来,拼尽全力喊出一句。话音刚落,白光一闪,身影消失。
牧燃睁眼,瞳孔猛缩,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手,碎片静静躺着,表面还是漆黑,但那股余温还在,顺着皮肤往里钻。他右手收紧,指节发出轻响,掌心的旧伤裂开,血顺着掌纹流下,滴在灰地上,立刻被吸干,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红印。
他没擦,也没动。
外面没人说话,阵法也没报警。刚才那一瞬太轻,像普通的共鸣,频率没超限。没人知道,这不是感应——是回应。
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确定,她还活着。
不是传言,不是猜测,不是别人嘴里的“神女归位”。是她亲自送来的信号。哪怕模糊,哪怕短暂,他也听清了。
“危险?”他低声问,声音嘶哑,“你在哪?谁要对你动手?是祭司?还是……烬侯?”
没人回答。
他也不指望马上有答案。他知道这种联系很脆弱,下次可能就断了。但现在至少证明了一件事——这块碎片,能通到她那边。
不是单向的容器,是门,可以来回的门。
他收回手,把碎片贴回胸口,隔着衣服按住。那里原本冰冷麻木,此刻却有一丝暖意升起,像是沉睡的血脉开始跳动。
不能再等了。
他原本打算一步步来:先摸清禁区布局,再找阵眼,最后试碎片的极限。他准备了三年,潜伏、伪装、赢得信任,每一步都很小心。但现在他改主意了。时间不够了。如果她已经开始遇险,他多待一秒,她就多一分危险。
他靠回石台,再次闭眼。
这次,他没完全隐藏气息,而是让灰星脉稳定运转,假装在恢复体力。实际上,他分出一小股意识,顺着碎片伸进去。不是硬闯,而是像搭桥,一点点往前探。他不敢走太深。
身体已经开始抗议。右手指尖的灰往上爬了一截,指甲变脆,轻轻一碰就掉渣。肋骨处传来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撕肌肉。他知道这是用了太多烬灰的后果,再继续,可能会当场散架。
可他还是往前走了。
意识顺着熟悉的牵引滑行,穿过黑暗,靠近那片光雾。这次他没急着呼唤,而是停在外面,像守在门外,等下一个波动。
不知过了多久。
碎片又震了一下。
比上次更弱,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抓住了。是一段画面:一只苍白的手悬在空中,手腕上有环形印记,正在滴血。血珠落下,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地时不散开,反而变成符文一样的痕迹。背景是一座高大的殿堂,屋顶裂开一道缝,透下惨白的光,照在一座巨大祭坛上,上面刻满古老的咒文。
画面一闪就没了。
但他记住了。
他睁眼,喘着气,满脸是汗。刚才那一瞬,他感受到一股拉力,像是有人想拉他进去,又像有力量在阻止他靠近。两种力量撕扯他的意识,差点让他失控。
他抬手抹脸,手指沾了汗,也沾了血。
“你想让我去。”他看着掌心的碎片,声音很低,“你在求我快点来。”
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那血是谁的。但他知道一件事——她不会坐等命运安排。她能在那种地方送出信号,说明她在抗争,在等他。
这就够了。
他坐直身体,背靠石台。这里三面有遮挡,头顶裂缝只照下一小束光,照不到他的脸。他抬起左手,轻轻划过右臂外侧。那里有道旧疤,早已结痂。他用力一抠,痂裂开,血慢慢流出,顺着小臂滑下,在手腕聚成一滴。
他不在乎疼。
他在乎的是,血能不能引动什么。
传说中,亲人的血能在绝境唤醒契约。他不信传说,但他信这些年一起熬过来的日子。他们曾在寒冬里靠彼此体温活下来,曾在逃命时用血止血,曾在生死关头咬破舌尖,用血画下只有对方看得懂的标记。
他把滴血的指尖轻轻按在碎片上,低声说:“再来一次。”
血珠顺着黑石滑下,渗进那道裂缝。
一开始没反应。
他等了十秒。
二十秒。
就在他以为失败时,碎片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震动,像心跳。
紧接着,那股牵引又来了,比之前清楚一点。他立刻闭眼,顺着那条线冲进去。
黑暗中,光雾再现。
这一次,她没背对他。
她站着,头低着,长发遮脸,一只手抬起,指尖指向某个方向。动作很慢,像是被压着,每动一下都很艰难,像空气变成了铅水。
然后,她开口了。
还是无声的意念,但这次话说得完整了些:
“别信……烬侯……他们会……”
话没说完,白光炸开,画面碎了。
牧燃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强行咽了下去。喉咙火辣辣地疼,像吞了烧红的铁砂。他低头看手,碎片还在发烫,但连接断了。
他坐着,一动不动。
很久后,他慢慢握紧拳头,把碎片死死攥在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滴在灰地上。
外面依旧安静。
没人发现异常。
他靠在石台边,重新闭眼,呼吸慢慢平复。
就在他眼皮合上的瞬间,右手食指突然抽搐了一下,像被针扎了。
他没睁眼。
也没动。
只是那只手,悄悄蜷了起来,像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
而在他胸前衣襟下,那块本该冰冷的皮肤,正持续散发出微弱却坚定的热量,像一颗沉睡的心,终于开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