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燃靠在石台边,呼吸平稳,好像睡着了。灰雾在他面前慢慢飘动,围着那块假灰晶转圈,速度很慢。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着,掌心压着真正的碎片一角,有点热,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像是一点火种埋在冷土里。
没人发现他在做什么。
但他的意识已经进入身体内部。那条断裂的灰星脉像干掉的河床,到处是裂痕,以前强大的力量现在只剩下一小股灰色气流,正一点点往回走。每前进一点,胸口就一阵钝痛,像是骨头被咬,又像生锈的机器被强行转动。他没出声,也没皱眉,只是把左臂的残肢轻轻贴在胸口,用体温压住里面的不适——这不是伤,是反噬,是规则对违背者的惩罚。
昨天那些话,他都听到了。
“归源令”要来了,两天后守卫长带队来夺碎片,封住灰脉,不听话就杀。
他们说得轻松,好像他只是个该回收的废品,一段出错的数据。但他们忘了,他曾是曜阙最年轻的“引星者”,也登上过通天塔第七层,亲手点亮过三个本源符印。他不是天生残废,是为了保住妹妹最后一丝魂光,自己切断星桥,跳进灰渊的。
他不怕他们的威胁。
他在等机会。
只要对方动手,规则就被打破了。他现在要做的不是逃跑,也不是躲藏,而是变强。哪怕多撑一天,多练一招,都是在给曜阙的高墙砸下一锤。他知道,真正的战斗不在明天,而在今天每一次忍痛引气,每一口气对灰流的控制。这不是修炼,是在对抗命运。
他睁开眼,看向自己的左手。那里没有皮肤,只有焦黑的骨节,稍微动一下就有灰屑掉落,像风化的石头。这只手曾经握剑、画符、抱过生病的妹妹,现在只剩半截骨头,连笔都拿不住。他没多看,低头用右手蘸了嘴角流出的血,在地上划了一道歪斜的线。这是一道残缺的符痕,看起来像是失败的“魂络引”,断断续续,像个孩子乱画。
但他真正的动作藏在灰雾里。
一缕极细的灰气从鼻子里出来,悄悄钻进地上的血线底部。它没有顺着线条走,而是贴着地面移动,绕着之前留下的灰烬颗粒转圈。这些原本散落的灰尘被某种力量拉起来,一颗颗浮在空中,排成一个环。每颗灰粒都在轻微震动,好像活了过来。
牧燃闭上眼,集中精神盯着这个灰环。
一开始,它们晃来晃去,聚了又散。他试了三次,每次都因为控制不住而炸开,灰粒飞溅。第四次,他改用呼吸来控制:吸气时收紧,呼气时延展,让呼吸和心跳同步,和碎片的波动一致。终于,灰粒开始缓缓旋转,越来越稳,最后形成一个完整的圈。
成功了。
他没笑,也没放松,反而从全身抽出更多灰气注入这个小循环。灰粒越转越快,拉出淡淡的影子,变成一层肉眼看不清的罩子,把他周围三尺范围罩住。这不是防御阵,是一种遮蔽场,能让“天罗目”误以为这是杂音,是风吹起的尘土,是墙皮剥落的小碎片。
他收回意识,靠回石台,轻轻喘了口气。喉咙里有血腥味,他咽了下去。这一轮操作比预想要累得多,星脉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一直蔓延到肩膀。但他嘴角微微扬起。比起以前一动就全身裂开、咳出血渣的日子,已经好多了。
至少现在,他能让灰听懂他的意思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声音。
他知道是谁来了。
白襄站在禁区边缘,手里提着一只青瓷瓶,没走近,也没说话。风吹动他的衣角,影子拖在地上,像一把插进地里的刀。他是执法堂的暗巡使,也是唯一能进来而不触发警报的人。他本不该来,但每次都会带来药、带来消息、带来试探。
牧燃睁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药。”白襄把瓶子放在一块平石头上,“老方子,加了点凝脉草。”
牧燃没动。
“你昨天……演得很像。”白襄声音低了些,“像真的放弃了。躺在泥里咳血,符画到一半就断,站都站不稳。连我都差点信了。”
“我本来就没力气。”牧燃声音沙哑,“你也看到了,连符都画不全。”
“可你画的那一笔,刚好卡在阵法盲区。”白襄上前两步,盯着他脸上的血迹,“那是‘逆枢点’,我们内部资料都没标。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牧燃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胸前的碎片,动作很轻,像在安抚熟睡的孩子。
“拾灰者捡命,总会学点保命的本事。”他低声说,“你们盯我,我不怪。但我妹妹的事,别插手。她不是任务,不是数据,不是你们可以随便查看、分析、封存的东西。”
白襄很久没说话,风吹过石缝,卷起几缕灰。
“如果我说,我也想帮她呢?”
牧燃笑了笑,还是闭着眼:“那你得先想清楚,你是来救我的,还是来监视我的。你是执法使,职责是维护秩序。而我……正在破坏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白襄没反驳,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药瓶立在石头上,表面映着灰雾的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牧燃等了很久,确认没人了,才重新睁眼。他没碰药瓶,而是抓起一把积灰握在手里。灰从指缝漏下,像沙漏计时。这次他不用血,也不靠符文。他只是静静感受碎片传来的波动,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小时候妹妹趴在他胸口听故事时的呼吸。
然后他让灰气从指缝流出,不是爆发,是一点点释放。每一粒灰都被他控制住,悬在空中,连成一条线,从指尖延伸到前面三步远。他试着让它弯。
第一次,灰粒炸开。
第二次,线断了,掉下来。
第三次,那条线慢慢拱起,像蛇抬头,最后停在一个巴掌高的弧度,稳住了。他屏住呼吸,不敢眨眼,怕一丝风吹就让它散掉。
他松了口气,额头全是冷汗。
但这还不够。
他咬破舌尖,挤出一滴血混进灰流。同时把碎片贴在掌心,引发共鸣。灰粒重新组合,不再松散,而是凝聚成团,越压越紧,最后变成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灰晶核。它浮在空中,表面有暗红纹路,像一颗缩小的心脏。
牧燃闭眼,分出一丝意识,打进晶核里。
瞬间,晶核震动,展开双翼,变成一只小小的灰鸦虚影。只有巴掌大,全身由细灰组成,眼睛闪着微光,像黑暗中睁开的眼。它扑腾一下,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在他肩上。
牧燃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像多了只耳朵,能听见风声、灰尘摩擦的声音,甚至十丈外蜥蜴爬墙的动静。他知道,这不只是玩具。它是探路的兵,是替死的盾,是将来冲破天空的第一缕火种。
他伸手,灰鸦跳到他指尖,轻轻啄了下皮肤,像是回应,又像确认契约。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人。哪怕身体烂掉,意志也能通过灰行动,通过尘观察,通过风传递。
他轻轻把它放在一块碎石上,低声说:“我不是在等死……是在学怎么活下去,怎么烧穿那天。”
说完,他闭眼,再次启动碎片。
这一次,灰星脉跳得更稳了。灰气在体内流动,修补断裂的地方,加固破损的通道。每一次循环,都比上次更深更稳,像重建一座倒塌的房子,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
他知道时间不多。
两年内要是不能登神,他会彻底化为灰烬,连魂都不会留下。曜阙的墙很高,守卫严密,规则严格。他原本只想带妹妹回家,躲进北岭的雪地里过完这一生。但现在他明白,有些路躲不了,只能闯。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被灰雾遮住的天空。那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层层结界,像巨兽的胃,吞掉所有异常。
“妹妹,等我。”他低声说,“这次我不偷偷找了。我要光明正大地把你接回来。我要让他们知道,拾灰者不是废物,不是祭品,不是能随便清除的垃圾。我要让他们看见,灰也能走路,能飞,能杀人。”
话刚说完,掌心的碎片突然发烫,像是回应,又像催促。
灰鸦猛地振翅,飞起半尺,然后僵住,眼睛的光一下子灭了。
同一刻,牧燃感到一股熟悉的拉力从碎片深处传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楚。那不是信号,不是数据,是她的温度,是她在另一头轻轻拉了他的手。
他知道,那是她在回应。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得更紧了些,手指微微发抖,好像一松手,那根线就会断。
灰雾中,他的呼吸变得悠长,意识再次进入碎片通道。这一次,他不只是接收,还主动送出一段加密的灰频代码,一段只有她能懂的记忆:小时候的雪灯,妈妈哼的歌,他背着她走过冰湖的脚印。
禁区外的暗室里,水镜画面忽然一闪。
执法长老盯着能量曲线,皱紧眉头。
“刚才那一瞬……他的灰脉频率变了。”
“怎么变的?”
“不像失控,也不像修复。”中间那人看着数据流,声音低沉,“像是……升级了。”
屋里一片死寂。
很久以后,首席执事站起来,看向墙上那幅古老的《曜阙星图》,目光落在最下面被红笔圈出的“灰渊裂隙”。
“通知守卫长,”他低声说,“提前一天行动。这枚棋子……快要自己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