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鸦的光灭了,牧燃的手还贴在碎片上。
他感觉有一股力量缠在手指上,越收越紧。那不是错觉。妹妹刚才动了,真的回应了他。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停了一下,又慢慢恢复。这种感觉很真实,不是数据,也不是回忆。她还活着,在努力回来。
他没松手。
呼吸变得很慢,鼻子里全是灰的味道,干干的,还有点温热。那是碎片最后的温度。他把剩下的力气一点点送进去,不是硬冲,而是轻轻推,像推开一扇卡住的门。每次推动都很累,身体越来越虚弱,但他不能停。只要这条线不断,妹妹就有机会说话,哪怕只说一个字,他也能知道真相。
雪灯的记忆还在,那首歌也在。但他不用那些了。他改用呼吸,一吸一呼,和小时候一样。那时妹妹总咳嗽,睡不着,他就坐在她床边,数她的呼吸,直到两人节奏一样。他会握着她的手,把自己的呼吸节奏传给她。后来,她只要听到他的呼吸,就知道安全了。
这次,他也开始数。
数到第三轮时,碎片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烫,是震动,像是里面有什么醒了。他立刻停下大部分力量,只留一点点细弱的气息连着。他知道现在很危险,动作大一点就可能出事。以前有人试过连接禁域失败,整个人炸成灰,连骨头都没留下。
接着,他听到了声音。
“哥……”
声音很小,像从井底传来,带着回音,但确实是妹妹的声音,比以前清楚多了。他手指一紧,差点断了联系,咬牙稳住了。这一声“哥”,撕开了他心里的麻木。他想喊她名字,想问她冷不冷、疼不疼、有没有吃东西,但他不能出声,也不能激动。他只能在心里回答,像从前那样。
“我在。”他在心里说,“我在听。”
“他们要……用我……”
话说到一半突然断了,像被人捂住了嘴。他猛地往前探意识,肩膀“咔”响了一声,左臂一下子没了知觉,袖口飘出几缕灰。这是星脉要裂的征兆,身体在警告他。可他顾不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根快断的线上,像抓住悬崖边的手,拼尽全力不想放开。
“用你干什么?”他在心里问,“澄,你说清楚!”
“点燃神座……”这三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每个都发抖。说完那边就被拉走了,声音彻底消失。
碎片一下子变冷,像块石头,再没动静。
牧燃睁开眼,额头全是汗,顺着脸流下来,滴在膝盖上。他不动,手也没放,盯着掌心那块灰石,好像她还会回来。但他知道不会了。刚才那句话是她冒险说的,是拼着被发现也要告诉他的。中断的方式太突然,太干净,不像自然断开,是被人切断的。
他闭上眼,重新检查刚才的能量痕迹。
星脉还在震,像被压坏的路,裂了几道新口子。他忍着痛,把感知撒出去,沿着原路往回找。不是找妹妹,是找断点。他想知道是谁动手的,用了什么方法,有没有留下线索。每一步都很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触发警报。
三息后,他在禁区边缘的一个阵法节点上发现了异常。
那里本该只是监视线,只能记录波动。但现在,线上残留着一股拉力,很弱,但结构精密,像是某种装置在反向拉扯,把刚形成的意识流打散。这种技术他没见过,不属于烬侯府,也不像曜阙常用的。它是新的,隐蔽的,专门用来截断私密通讯。
这系统升级了。
以前他们只敢看,不敢动。现在他们敢动手切断了。
他慢慢把手拿开,动作很轻,像放下易碎的东西。然后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指尖已经开始掉灰,碎屑顺着袖子落下,堆在裤子上。他没拍,也没管。这身体早就撑不住了,星脉枯竭,魂络破损,每一次使用都在消耗寿命。可他不在乎。比起失去妹妹,这点代价算什么?
原来他们已经盯到这里了。
不只是烬侯府,还有曜阙的人。妹妹说“他们”,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早就等着这一天。所谓的神女,根本不是供奉,是燃料。她是被选中来点燃“神座”的。他不知道神座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让他们得逞,妹妹就没了。
不是死,是消失。被烧成灰,被抽空,当成火种塞进仪式里。以后没人记得她叫牧澄,只会说“曾有个无瑕之体献祭苍穹”。
他喉咙发紧,胸口像压了石头。
但他不能动。
现在去找白襄质问?没用。去跟守卫拼命?送死。他连站都站不稳,左臂快废了,右手指节也开始发灰,体内的星脉随时会断。要是现在暴露情绪,外面的人立刻就知道——他知道了。
所以他坐着不动,背靠石台,手放膝盖上,头低着,像在休息,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脑子一直在转。
妹妹能传出一句话,说明通道还能通。虽然被干扰,但没完全封死。只要她还能说话,他就还能接。问题不在她那边,而在自己这边——每次用星脉都会引起波动,禁区的阵法就是靠这个抓异常的。正面连不上了,必须换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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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换个办法。
不能再用魂络引,也不能靠血频加密。这些太明显,容易被抓。他需要一种更隐蔽的方法,不靠能量强弱,不靠频率,而是靠……节奏。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们住在北岭脚下,冬天冷,屋子漏风,晚上不敢点灯,怕引来执法队。兄妹俩缩在炕上,他就在妹妹手心写字,一个字一个字讲故事。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久了之后,他们甚至不用写全字,一个偏旁、一笔画,她就知道下一句。那是他们的暗语,唯一不会被监听的方式。因为他们太熟悉彼此,默契成了习惯,成了本能。
他抬起右手,用嘴角的血在左手掌心写了个“雪”字的第一笔——那一横。
然后停下。
他在等。
等体内灰流平静,等星脉不再震,等外面的监视回到正常状态。他知道每一秒都很危险,但他更清楚,急不得。一旦被锁定,他死了不说,妹妹也会受牵连。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擦掉掌心的血,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好,双手放在膝上,闭眼,像在打坐。
可意识一直开着,像一根线悬着,随时准备连回去。
时间过去很久。
风没动,灰雾也没散。
他又抬手,还是那一笔,横。
这次没用血,也没用气,只是用手在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然后,他把碎片贴回胸口。
这一次,他不再主动连,而是静静等着,看会不会有人也划一笔回来。
一秒,两秒……
三十秒。
碎片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热,不是震,就是一下,像心跳。
他屏住呼吸。
五息后,他又划一笔——“歌”字的耳刀旁。
等。
十息后,碎片又跳了一下,这次节奏不一样。
他明白了。
她在回应。她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在那边划字。也许她躲在角落,用手悄悄写;也许她被绑着,只能靠手指微动传递信息。但她做到了。他们又连上了。
不是靠能量,不是靠符文,是靠记忆,靠习惯,靠只有他们懂的方式。这种交流不会引发大波动,阵法抓不到,监控也识不出。它太轻了,像灰尘落地,没人注意。
他终于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眼角扫到禁区外的一根灰柱。
那柱子原本满是裂纹,积着尘。但现在,侧面多了一道新划痕,很浅,像是被人用指头刮过。
而且方向不对。
那道痕斜着往上,不像风吹沙蚀,也不像动物留下。
更像是……一个信号。
他心里一沉。
这不是自然痕迹,也不是巡逻者无意留下的。角度、深度、位置都很讲究。它是写给人看的,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联络。可这里不该有外人进来,更不该有人敢留记号。除非……里面有内应。
还没来得及细想,掌心的碎片突然猛抖一下,随即彻底冰凉,再没反应。
他抬头看向那根灰柱。
风没起,灰雾低垂。
但他知道,有人已经发现了。
不只是监控系统,还有别的存在,在暗处看着。这场沉默的对话,可能从一开始就被盯上了。那道划痕,也许是提醒,也可能是陷阱。
他慢慢合拢手掌,把碎片藏进衣服深处。
天还没亮。
他还不能倒下。